虽然用戏谑的语调,对旧时代进行抨击,也可算作讽刺喜剧的一支。但若反复玩味这种昔不如今的口吻,好确定当下的合理性、合法性,仍离更普遍的人心有一定的距离。我指的是王为一的《七十二家房客》和表演大家陈戈自编自导的《抓壮丁》,这两部方言电影,对后世的喜剧创作所带来的深远影响,是怎么形容也不过分的。
就像我们不会将《审死官》和《九品芝麻官》这类“官场现形记”,当作纯而又纯的讽刺佳作,我们也不应在那两位电影前辈的杰作里,只被批判的眼光所牵引。我视王为一和陈戈的这两部影片,当作另一部市民喜剧来看,这里还裹藏着一些恶趣味,人因贪念所引发的无耻,虽然只在富贵人家发作,而那些全无风度的作为,也好像在叩响我们每个人心底里的那一道道暗门。而看有钱人倒楣,有势人失势,也是普罗之人所乐见的。当恶有恶报的桥段,频频上演,我们所获得的安慰即使再徒劳,也是有效的。
多说一点,十七年的讽刺喜剧,论其尖锐性和深度,是不及黄建新的城市三部曲,那才是触及到了我们这个民族越千年,而不变的隐秘。而张艺谋的《有话好好说》的角度更刁钻,是放下屠刀,也未必会立定成佛。
十七年里,还有一类喜剧是不好归类的,假如说它要歌颂,它歌颂的也绝不仅仅是那个越发清晰的时代。若它要挖苦,它也不愿走厚此薄彼的老路。大家彼此彼此,可以团结一致,而暂时的意见相左,也不会太动筋骨。所有的戏剧都得有矛盾,而他们的矛盾没有那么形而上,要在大的策略上争一个先后,也没有那么形而小,为一些柴米油盐去扯皮拉筋。特别有意思的是,他们是为这个时代的新型娱乐,也就是体育运动,而有了爱憎之别,懒勤之分。说白了,就是玩,不是要玩出名堂,而是要玩出玩本身,最为基础的兴致来。
谢晋的《大李小李和老李》就是这样的上品,也是中国电影史上少有的喜剧佳作。三年灾害刚过,满目的白晃晃的猪肉,就够令人垂涎。而人们的肢体,却应有太多的闲情,而鼓荡出无限的逸致来。这样他们才能和这个中国最发达的城市融为一体,人们只有是活跃的,才能有所创造。他们只有使不完的力气,才能让身体的康健与国家的兴旺共奏出生命的乐章来。而这些,都不需要强行表意,人们的一举一动,就能证明一切。
谢晋的这一部,很明显,是要契合全民健身的时代精神。他借做广播操为契入点,来放映当时整个上海的勃勃生气。而足球,也是上海电影人爱拍的题材,我印象中就有《小足球队员》和《球迷》(《球场风波》是篮球)。
这类影片,跟向前看的大干快上,往回瞧的苦大仇深都无太大干系。这里,真要着重说一下《球迷》,这大概是导演兼电影理论家徐昌霖最好的作品,影片好像是在建造一座与心灵有关的世外桃源。全片所有的人物都没有姓名,是夫妻、是父子、是医患、更多的是检票员与观众。听到人名的时候,也全与运动员相关。观众里倒有一位可叫上名来,可这个由牛犇扮演的球迷就叫裘糜。在这部名字并不重要的影片里,它最神奇的地方是,看球也并不重要。影片把观众分为两类,一类在场内,一类在场外。它更关注的是场外,他们用望远镜或站在树杈上看,或仅仅用耳朵去听。而在父子之情面前,救死扶伤面前,也就是说,在更广阔的人类情感面前,球是可以放到一边的。还可以说,场外是比场内,幅员更为辽阔的生活场。你所钟爱的娱乐,都不及你去爱一个具体的人,都更能让你心满意足。全片以一种,只到今天,中国电影都稀缺的节奏感,以准疏离的姿态,告诉我们一个再朴素不过的真理,生活大于一切,忍痛割爱换来的将是一个更大的爱。
全片快结束时,空荡荡的球场只剩下一个观众,是由著名演员孙景璐扮演的球盲,她已沉沉的进入梦乡。这种众生皆醒我独睡的情状,让沉迷者哑然,也让我们看到我们选择娱乐,娱乐也在选择我们,各有各的梦可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