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见闻# 团圆还是逃离?回家过年的代际分歧讨论
作者: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 王敉悦
一、“浮生取义”
腊月二十九清晨,送走旧年最后一场集市的小镇,不复前几日的喧嚣。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关门歇业,正式迈入新春的休憩节奏。我刚收拾妥当,准备同父母一道前往爷爷奶奶家过年。方才在街边与邻里闲谈片刻的父亲回到屋内,却带来了一桩令人心头一沉的消息:邻村一位长辈,在前一日以决绝的方式告别了人世,缘由是子女未能归家过年,老人在电话里与子女争执过后,便永远停留在了旧岁时光里。
我与这位素未谋面的长辈并不相识,甚至不知其性别,可听闻这般结局,返乡过年的欢喜,也不由得淡去几分。他为何会选择如此极端而刚烈的方式,来回应一场争执?许是对往后的日子少了期许与牵挂;许是想以这样的方式,让远行的子女不得不归来;又或是想以这般令人痛心的举动,在与子女的家庭纠葛之中,守住心底的体面与执念,让子女心怀愧疚与遗憾。恰如吴飞在《浮生取义》一书中,对华北县域乡村相关现象的调研所述:当下乡村里这类令人叹息的选择,多是个体在家庭关系的拉扯中陷入困顿后,为争一口气、守一份尊严与心中之“义”而做出的激烈抗争,希望以最彻底的方式,换回被忽视的心意、失落的尊严与本该温热的亲情。
返乡途中,我与父母聊起此事。母亲觉得,此事双方皆有不妥:老人心性过于执拗,几句口角便走上了绝路;而子女未能体谅长辈期盼团圆的心意,常年在外奔波,连新春这样重要的时刻,都不愿归家陪伴。言语之间,母亲对子女的责备,远多于对老人的苛责。她虽不了解这户人家的内情,却下意识地将子女放在了过错一方,默认是晚辈未尽到陪伴与体恤之心。
我父母与祖辈居所相距不远,车程不过半小时,平日里常能回去探望。而我常年在外求学,一年仅寒暑假归家,日后工作,怕是更难时常陪伴左右。母亲这般立场,大抵也是站在长辈的角度,将心比心代入其中,她对晚辈的评判,藏着对我日后常归、岁岁团圆的默默期盼。
二、何以为家?
回到老家,大堂姐欣喜地告诉我,由于村里正月初六有酒席,大爸和大妈初五就要去帮忙,笔者一家也已经离开,所以她们小家庭计划初五自驾去九寨沟旅游。但是,大爸对这项安排非常不满意。在他看来,春节就应该待在家里陪陪长辈,再探望探望难得一见的亲戚朋友,外出旅游的时间有很多,不应该占据春节假期的时间。
堂姐退一步问大爸,“如果明年过年我们全家都出去旅游,这样也算一家团圆,你同意吗?”大爸依旧摇摇头,坚决要回家团圆。
不知怎的,几个来回后,聊天的话题又转至二堂姐的婚恋问题。二堂姐今年27岁,不仅人长得漂亮,还在省会城市的农行上班,工作稳定,工资待遇在当地也属于中上水平,去年九月还考上了211大学的在职研究生,唯独结婚这件事还没有着落,每次过年回来都免不了被念叨。长辈们劝她把标准放低一点,可在她看来,并不是放低标准就能找到对象的。
身边的长辈们无不希望春节阖家团聚,可在社交平台上,笔者却频频刷到子女短暂回家后又离开的帖子,诸如“除夕第一批不孝女已离家出走”“大年初一,连夜逃回出租屋””家不是避风港,而是逼疯港“的文字不断被推送至主页。她们默契地使用“逃离”一词,因为对她们而言,回家并非意味着长辈所渴望的团圆幸福,而是无止尽的争吵和压抑的家庭氛围。
曾几何时,“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执念,老家的热炕头、故乡的年夜饭,似乎才是春节的标配。而如今,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对春节回家“祛魅”,开始重新思考这一传统习俗是否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过年方式。一面是身边长辈们期待团圆,将游子归乡看作过年的意义;另一面,远方的游子在看过更广阔的世界后,不再将家当作唯一的避风港,出于种种原因无法“尽孝”。在这两种观念的拉扯中,笔者无法做出对错的简单评判,只能从尽可能理解双方的想法,将绳子杂乱的两端理清一些。
三、父母视角:回家是最好的礼物
春节起源于传统农耕时代的年终祭祀活动。年终岁首之际,农事活动基本结束,万物蛰伏,先民们在此时举行盛大的祭天、祭祖仪式,以感谢自然的馈赠,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全家人也借此“冬藏”时机团聚在一起休整。这种顺应自然节律的生活方式,逐渐内化为代代相传的文化惯性。在宗法孝道伦理的强化下,回家过年、祭拜祖先被视为必须履行的道德义务。
长辈们是这一传统的坚定拥护者。不管日子过得好坏,不管路途多远多累,一家人整整齐齐聚在一起,才叫过年。儿女在外奔波是生活,回家团聚才是根。一句 “回家过年”,藏着他们一整年的牵挂与期盼。当子女们因为求学、工作等原因离家远去,在城市中“悬浮”地生活,父母的关心也一并悬浮起来,无处安定。只有在将近七天的春节假期,这份关心与爱才又重新落在眼前人的身上。每次回家,父母总是忙着买各种笔者喜欢的食材水果,做出各种久违又熟悉的味道。返校前几天,他们总会问上一句“还有什么想吃的”,好确保没有什么遗憾的。
回家,不只是为了与家人团聚,还因为乡土社会关系网络的牵引。长辈的生活根基往往在乡土社会,人际关系是基于血缘和地缘的“熟人网络”。哪怕一年到头漂泊在外,也总免不了有和周围亲戚朋友打交道、互相帮助的时候。春节的走亲访友、祭祖守岁,就是维系这个网络正常运转的必要润滑剂。
尽管在很多年轻人心中,过年团聚不再局限于回家这一种方式,旅游过年逐渐兴起,但在一些长辈心中,“家”不仅是人的聚合,还包括物理意义上最熟悉的场所——这是对故土的执着。故乡的房子、房前小河、屋后山林,它们承载着整个家庭的记忆、生活惯习和社会关系网络,共同构成支撑家庭情感的现实空间。在大爸心中,在外旅游终归是一种娱乐,而非团圆,因为出门在外,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不确定的环境,做任何事都需要考虑外人的评价,时刻都要保持一种表演的姿态。而在自己的家里,可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说话做事。人们熟悉每个角落有什么杂物、每条道路通往何处,根据声音就能识别出说话的人,习俗规定了过年的每天应该吃什么、做什么——这是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场域,自己是空间绝对的主人,在此基础上才能形成归属感。
四、子女视角:边界感与主体性的捍卫
德国社会学家齐美尔指出,货币关系是大都市中的主导关系,金钱交易在带给人们冷漠与疏离感的同时,也为个体留下了自由空间。个体不再被小圈子里的“人情世故”所捆绑,可以拒绝不喜欢的社交,因为大都市允许用金钱购买服务,而不是用人情换取帮助,人与人之间谨慎地把握着交往的边界。而在县乡老家这个熟人社会,人情往来几乎是最重要的社会交往。人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熟人的注视下。小至穿着作息,大至工作婚恋,都可能成为饭桌上的谈资。这种全方位的“关注”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迫使子代遵循当地的风俗和期待。学习、工作、结婚、生子的线性叙事被认定为一套标准模板——每一步都很关键,每一步都要被比较。
正如笔者的二堂姐,上岸编制后,紧接着就面临父母长辈的催婚。眼看着老家附近和她年纪差不多甚至更小的姑娘都已经结婚生子,长辈们更觉“落后”,担心再这样下去,堂姐就成了大龄“剩女”。在乡亲熟人们的问候中,子女的婚育状况是永不过时的话题,不仅关乎子女未来的生活,还是一个面子问题。去年暑假,堂姐休年假回老家休息,大爸去亲戚家吃席却没有带着她,原因是害怕别人问起女儿结婚的情况——“没面子”。闲聊时,大爸提起现在面对这类问题,回答堂姐在读研究生、先以事业为重就是他的“遮羞布”。周围人的询问与催促不断侵犯子女的私人边界,增大了他们回家的社交和心理负担。除此之外,家庭矛盾也将子女越推越远。来自父母的情感绑架、观念鸿沟、无休止的争吵,使得家庭不再是传统语境中的避风港,而是充满负面情绪的“逼疯港”。
除了社交心理负担,是否回家也是一个经济问题。往返交通费、置办年货、给小辈的红包、拜年送礼,种种开支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各项支出不仅出于实际需求,也可能受到周围人讨论的影响,产生“面子消费”。此外,对许多平时被工作挤压得只剩喘息的年轻人来说,春节长假是一年中唯一一块完整属于自己、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比起拖着疲惫的身体挤春运、回家应付密集的人情往来,他们更渴望把这几天的假期真正“花在自己身上”——去看看没见过的风景,在陌生的城市彻底放空,或者单纯用一场旅行来犒劳辛苦了一年的自己。
可见,春节不回家并不代表子女不关心父母、不愿意与家人团聚,而是在社交、经济和高强度工作的挤压下,选择让自我感到更舒适、自在的方式度过假期,维护交往的边界感和主体性。
五、重构“家”的意义
春节期间的代际分歧,本质上是一场关于“家”的意义的争夺。长辈们将家视为根,是血缘、地缘与记忆交织的物理空间,是所有漂泊最终需要回归的原点。子女们则将家理解为一种情感状态,是能够安放自我的精神场域,而非必须抵达的地理坐标。当回家变成一种道德义务,当团圆意味着边界的消融,年轻人选择逃离,不过是在为被过度挤压的自我寻找喘息的空间。
春节的意义或许正在经历一场缓慢的重构。它不会消失,也不会被旅游完全取代,而是在两代人的拉锯中寻找新的平衡点。长辈需要理解,子女的远离不是背叛,而是在更广阔的世界里寻找安身立命之所;子女也需要看见,父母固执的等待背后,是对渐行渐远的关系的挽留。
也许终有一天,团圆不再局限于那张除夕夜的饭桌,家也不再是一个回不去的故乡,而是无论身在何处,都能被理解和接纳的柔软去处。到那时,春节的意义便不再是“必须回家”,而是“想要相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