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天鹅绒
26-02-28 17:33 微博认证:徒然曜日创始人

《 永丰厂的老白 》 ( _ AI写的 )

老白在1983年进了永丰饼干厂,负责给苏打饼干扎眼。

一块标准的苏打饼干上有二十一个孔,三行七列,间距要均匀,深浅要一致,不能扎穿,也不能太浅。太浅了饼干烤出来会鼓包,卖相不好。老白入职的时候师傅是这么说的,后来师傅走了,这话他一直记着。
整个永丰饼干厂,从来只有老白一个人做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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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白的锥子是自己磨的,木柄被手汗浸得发深,像一块旧木头该有的颜色。锥尖每隔一段时间要在细砂纸上蹭几下,保持一点光泽。他每天坐在靠墙的位置,饼干一块一块从右手边传来,扎好了放到左边,不急,不停。
老白的工作台旁边有一台吊扇,一片叶子缺了一块,转起来不稳,嗡嗡的,像有什么心事。老白从来不去修它,就让它那么转着。时间长了,他有时候觉得,他和那台吊扇的关系,大概比厂里任何一个人都要长久一些。
师傅老宋有次说,你这个孔啊,烤出来香味出得更匀。
老白听了没吭声,那天回家的路上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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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里有个年轻的女工叫小沈,梳两条辫子,负责饼干出炉后的计数和包装,坐的位置离老白不远。有一天下午小沈靠过来,看了很久,问他:"您扎这个,手不酸吗?"
"酸,"老白说,"但酸惯了。"
小沈又看了一会儿,问:"整个厂就您一个人扎?"
"对。"
"那您不扎的时候呢,谁扎?"
"我没有不扎的时候,"老白说,"要是有,就等我回来。"
小沈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个答案有哪里不对,但一时挑不出来。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数了一会儿饼干,又侧过头来看了老白一会儿,没说话,转回去了。
老白扎着手里的饼干,假装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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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夏天厂里来了一批新学徒,主任让老白去教他们扎眼的手法。老白站在那些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面前,拿着锥子示范,说入针要稳,不能急,感觉到阻力就停,不能用蛮力。
有个学徒问:"那怎么知道阻力到了?"
老白想了一下,说:"你多扎几次就知道了。"
那个学徒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皱着眉头继续扎,把三块饼干都扎坏了。老白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等他自己发现。
学徒看着那三块破饼干,有点沮丧。
"扎坏了可以吃,"老白说,"不算浪费。"
学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白把那三块饼干用报纸包起来,下班的时候带走了。
但那批学徒后来都没有留下来扎眼。主任说各有各的去处,有人去了包装,有人去了出库,扎眼这件事最后还是老白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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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老白发现自己扎饼干的时候开始走神。
不是心不在焉,而是一种别的状态,手还在扎,眼睛还在看,但脑子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有时候飘到他刚进厂的那年冬天,厂区外面有排白杨树,叶子全掉了,风一过,树枝互相碰,发出很细的声音,他骑车路过的时候会停一下,听一会儿,然后再走。那排树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他有一天路过才发现,地上什么痕迹都没留。有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是一种空的感觉,锥子落下去,孔出来了,饼干放到一边,再拿下一块。
他不确定这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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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小沈结了婚,调去了别的车间。走之前来和老白道别,说以后还会来找他拿几块饼干尝尝,老白说行,随时来。
小沈走了以后,老白的位置旁边换了个年纪更大的老师傅,不爱说话,两个人坐了很久也不交流,各干各的,倒也自在。
有一天老师傅忽然问:"你觉得你扎的这些孔,有没有人注意过?"
老白想了一下。"吃饼干的人,大概不想这个,"他说,"就是吃。"
"那你扎来干什么?"
老白把手里的锥子转了一下,说:"饼干得有孔,不然鼓包。"
老师傅哼了一声,觉得这个答案太实在,不是他想要的那种。但也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干活。
车间里的声音很大,两个人说的这几句话很快就被淹进去了,像是什么都没说过。老白隐约觉得,什么都没说过也挺好的,意思已经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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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工厂搬迁,老白也跟着去了新厂,坐的还是靠墙的位置,锥子还是那一把,木柄的颜色比以前更深了。
新厂的窗户比旧厂大,下午的阳光会斜着照进来。老白偶尔会在这个时候停下来,看着那道光在工作台上慢慢移动,从左边走到右边,不急,像是也没什么别的事要做。
那道光经过他扎好的饼干时,会在台面上投下二十一个细小的亮点。老白盯着那些亮点看了一会儿,他说不清楚这件事哪里好,但那些孔是他扎的,影子也就算是他的,落在台上,陪他呆一会儿。

等光移走了,明天还会回来。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