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屏山麓看斜阳
26-02-28 20:48

纸上诚心
文|何明程

《易传·文言》里有句话,“修辞立其诚”,五个字,轻描淡写落在纸上,却把作文和做人,说得透透的。

从前人说起“修辞”,总爱误会。以为是咬文嚼字,给文章抹脂粉。其实不是。“修”是修治,是把话说得周正;“辞”是言辞,是把心里的话,妥帖送到人耳朵里。孔子说“辞达而已矣”,这个“达”,不是凑活过得去,是准,是实,是把心意完完整整说出来。孔门把言语列为一科,可见说话作文,不是小事。而“立其诚”,是把这桩事,从“文术”提到了“立身”的高度。

张岱年先生曾把“诚”分作三层:名实一致,言行一致,表里一致。一层层,由外到内,从纸上的字,落到心里的根。名实一致,是写的和真的对得上,不夸大,不编造,是做学问的本分;言行一致,是说得出的,做得到,不做空谈的君子,是过日子的踏实;表里一致,是心里想的和面上做的,没隔着一层纱,不装,不假,是做人的真章。这三层合了,便是中国文人的“诚”。文辞是皮,诚敬是骨。骨立住了,皮才有生气。不然,文字再花哨,也是空架子。

古往今来,能被人记着的文字,大抵都是这样。只是这“诚”,各有各的模样,像不同的花,开在不同的时节。

屈原写《离骚》,满纸香草美人,辞藻灿如云霞。可云霞底下,是一颗不肯低头的心。“虽九死其犹未悔”,不是作诗,是掏心。他的诚,是拿性命去守理想,热烈,孤高,带着楚地的烈性子。

司马迁受了腐刑,忍下奇耻大辱,埋在竹简里写《史记》。写帝王,也写市井;写将相,也写游侠。不隐恶,不虚美,一笔一画,都是真相。班固说他“文直事核”,是实录。读《史记》,总觉得能听见牢狱里的一声长叹。他的诚,是对历史的担当,沉郁,克制,有史官的冷硬,也有文人的温热。

杜甫活得苦,安史之乱里,颠沛流离。他的诗,不讲究什么华丽辞藻,家常话一样,却句句戳心。“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安得广厦千万间”,都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悲悯。他的诚,是温厚的,是对着苍生的,带着儒者的仁心。

苏轼一生贬谪,活得却自在。吃肉,酿酒,参禅,种地,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写文章,行云流水,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不端架子,不装模样。他的诚,是不扭曲自己,历经风波,依旧坦然通透,活泼,通透,带着智者的豁达。

陶渊明不想做官,是真不想。心里干净,笔下才干净。弃了功名,归了田园,种菊,饮酒,写得清淡真切。他的诚,是安于淡泊,是自己选的路,走得笃定,孤高,安宁。

说到底,文章因诚而重,人因文而存。那些只有华藻、没有真心的文字,风一吹,就散了,连痕迹都留不下。

再看如今,说话写字的门路多了,“诚”字反倒少见了。网上的文章,标题一惊一乍,内容却虚得很。为了流量,夸大其词;为了利益,颠倒黑白;为了面子,无病呻吟。辞愈繁,诚愈寡。

更有意思的是,连“真诚”都成了套路。有人装接地气,有人卖苦难,都是精心设计的戏码。古人讲“修辞”,今人爱说“包装”。一字之差,味道全变。包装是为了遮丑,修辞是为了敞亮;包装求利,修辞求真。如今的问题,不是说不明白,是拿话欺心。语言,早不是心的居所,成了谋利的工具。

修辞是术,立诚是道。术要依道,道要靠术。好比铸剑,诚是铁胎,修辞是锻打。铁胎不纯,手艺再好,铸出的剑也易折;铁胎扎实,再加以修整,才能成一把好剑。若是胎骨已是朽铁,再怎么打磨,也只是个摆设。

作文,说到底是修心。心诚,笔就正;笔正,言就不妄。立诚于心,修辞于言,德业自然就立住了。这是古人传下的道理,也是我们今天写字作文,不能丢的本分。

三千年时光,“修辞立其诚”五个字,依旧稳当。愿我们提笔时,心里都装着一份诚。不欺世,不媚俗,不负自己。

文心,就是人心。人心正了,天地便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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