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应该从语文课本里去掉的文章是《荷塘月色》。小时候学到就觉得不喜欢，昨天想到又翻出来看，更讨厌了。写得又差又无聊，最无聊的就是连续三大段的名篇“荷花像这个像那个又像这个”。

余光中有一篇《论朱自清的散文》，写得可能比朱自清被语文课本摘录的几篇散文加起来都值得学习：

“细读之余，当可发现这譬喻大半浮泛，轻易，阴柔，在想象上都不出色。……14个譬喻之中，竟有13个是明喻，要用“像”、“如”、“仿佛”、“宛然”之类的字眼来点明“喻体”和“喻依”的关系。在想象文学之中，明喻不一定不如隐喻，可是隐喻的手法毕竟要曲折、含蓄一些。朱文之浅白，这也是一个原因。”

“朱自清散文里的意象，除了好用明喻而趋于浅显外，还有一个特点，便是好用女性意象。前引《荷塘月色》的一二两句里，便有两个这样的例子。这样的女性意象实在不高明，往往还有反作用，会引起庸俗的联想。‘舞女的裙’一类的意象对今日的读者的想象，恐怕只有负效果了吧。‘美人出浴’的意象尤其糟，简直令人联想到月份牌、广告画之类的俗艳场面；至于说白莲又像明珠，又像星，又像出浴的美人，则不但一物三喻，形象太杂，焦点不准，而且三种形象都太俗滥，得来似太轻易。用喻草率，又不能发挥主题的含意，这样的譬喻只是一种装饰而已。朱氏另一篇小品《春》的末段有这么一句，‘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这句活的文字不但肤浅，浮泛，里面的明喻也不贴切。”后面接着说，小姑娘是朴素可爱的，而不是花枝招展的。

——不是说不可以用女性作比，而是他选择的比喻意象都太俗太无聊，太轻易就能想到。当然每个人写文章都有时代局限，但用美人比花可不是时代局限，用了几千年了，还连比三大段，可以说相当于“小朋友的脸蛋就像红苹果红富士红蛇果HPP红心苹果汁”的超级大扩写。

“小姑娘，处女，舞女，歌妹，少妇，美人，仙女……朱自清一写到风景，这些浅俗轻率的女性形象必然出现笔底，来装饰他的想象世界：而这些‘意恋’的对象，不是出浴，便是起舞，总是那几个公式化的动作，令人厌倦。朱氏的田园意象大半是女性的，软性的。他的譬喻大半是明喻，一五一十，明来明去，交待得过分负责：‘甲如此，乙如彼，丙仿佛什么什么似的，而丁呢，又好像这般这般一样。’这种程度的技巧，节奏能慢不能快，描写则静态多于动态。朱自清的写景文，常是一幅工笔画。”

“《荷塘月色》的第一段，作者把自己的身份和赏月的场合交待得一清二楚。最后的一句半是，‘妻在屋里拍着闰儿，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我悄俏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出去。’全文的最后一句则是：‘这样想着，猛一抬头，不觉已是自己的门前：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睡熟好久了。’这一起一始，给读者的鲜明印象是：作者是一个丈夫，父亲。这位丈夫赏月不带太大，提到太太的时候也不称她名字，只用一个家常便饭的‘妻’字。这样的开场和结尾，既无破空而来之喜，又乏好处收笔之姿，未免太‘柴米油盐’了一点。”

——“这位丈夫赏月不带太大，提到太太的时候也不称她名字”，虽然不必带着今日的性别眼光去看这些，但余老能想到这些，可以说是十分细致了。总之这篇批评还是非常幽默的，可以找来看看，很多地方看得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