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游器_ 26-03-01 10:53

#帝限#
(中)

  离那间木屋还有五米远,我瞧见窗纸后有人影晃动,晓得无限在家,便放轻脚步,将口中咬着的山鸡轻轻放在门前,准备离开。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做这件事,流程熟悉得很,但不知缘何,这次离去的脚步格外笨重,速度也慢了一些,不过是在窗前稍微盯着那道身影看了半炷香的时间,竟被无限养的鸡群给发现了,叽叽叫个不停,甚是吵闹。

  木门被推开,无限低头看了眼山鸡,又掀起眼帘,透过长睫毛看着我,道:“就是你天天送鸡过来。”听他口吻,算不上问句,反倒有几分浅浅的无奈。

  “算了,你既来了,就别急着走,等我一下。”无限拎起那只山鸡进了屋,我大可趁此机会扭头就走,我好歹是一介狼王,从来只有发号施令的份,要我听从人类的命令,简直是给狼群丢脸!但是,无限救了我一命,倘若我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忘恩负义,更损狼群名声。

  我仔细地权衡了一番利弊,决定留在原地等他。鸡群依旧吵吵闹闹地,围在我身边啄食,无限养的鸡似乎继承了他波澜不惊的性格,一点也不怕我,还有两只公鸡在我面前打架,我皱眉,给了它们各自一爪。

  门又吱呀一响,无限走出来,熟练地分开它们,两只公鸡在无限手底下乖顺得很,溜到他看不见的地方约架去了。

  一只盛着水的白瓷碗放在我面前,“喝点水吧。”无限说,坐在我对面,距离近得我能立刻咬断他脖颈,何况他毫无防备,布袍领口很低,锁骨与动脉都一清二楚,我若想杀他,不过一张嘴的事儿。

  但我是一匹懂报恩的好狼。

  因此,我只垂下头,慢慢去舔无限端来的水。

  这碗水格外好喝,有股草木清香,舔了半碗,我突然发觉后腿的伤口彻底不痛了。

  我疑惑地抬起头。

  无限目光落在水面,似乎轻快地笑了一笑,双手撑着下巴,自言自语道:“老君炼的药果然不错。”自他救我,到我送来三次山鸡,我还是头一回看见他的笑容,不免愣神,连水也顾不上喝了。

  无限便催促:“赶紧喝完。”换上一副谴责的面孔,“伤没好全就跑去捉鸡,还连捉三天,我也不想管你。”

  这是什么口气!

  瞧无限的样貌,不过二十出头,我在山中狩猎野牛野猪,同其它狼群打架的时候,他估计还在学堂读书呢。是以我矜持地坐直了身子,用爪子将碗推远了两寸。

  无限轻飘飘看了我一眼。

  我将自己也往前挪了两寸,低头猛喝水。

  头顶传来烟雾般的轻响,似笑似叹,我喝净了水望向无限,他神色如常,对我说:“张忠烨,下次你就自己看着办罢。”

  张忠烨是他给我取的名字,那日我不慎中了猎人诡计,他们捉了狼崽吊在树上做诱饵,在底下布下天罗地网,我救下狼崽,自己也被困在捕兽夹中,那夹子劲忒大,险些将我半条后腿夹断,幸好我皮糙肉厚,骨头也比一般狼强壮,愣是拖着夹子,一瘸一拐爬了十几里,在一棵大树后慢慢等死。

  说来你们可能不信,但我并不畏死,狼群被我带领至今,和睦繁荣,即便我不在,也后继有狼。只是……那时我挂念的并非狼群,而是心头的一缕遗憾,我还没见到一个人,这一世,我还没能见到他。

  他是谁?我不知道。

  遗憾越来越浓,意识越来越昏沉,我甩了甩头,努力保持清醒,犹豫着是否要放弃那条伤腿时,一个人从树后探出头,潭水般的双目和我的视线撞在一块,“张忠烨?找到你了。”他蹲在我面前,柔软的掌心覆上我的额头。

  无限端起空碗,又看了看我的后腿,点头道:“很快就能恢复了。”

  当然,也不看我是谁。我舔舔无限手背。

  无限说:“别再送鸡来了,我家的鸡够多了。”

  好罢,我勉强答应,思索着山里还有什么新奇猎物能抓来给他。

  无限又说:“别的也不用。”

  我失望又愤慨地冲他呲牙,什么都不带,简直辱没报恩二字。见我反应强烈,无限却笑了,负手回眸,灼灼如华,人类当真诡计多端,他第二回这样对我笑,我虽不至于魂不守舍,但也只能听他摆布。

  “实在想送,就送些果子来吧。”无限说。

  我欣然答应。我恰好知道山中哪棵树结的果子最甜。

  后来我常常送果子给他,无限吃着很满意,他桌上摆着一枝杏花,常年不败,插在细颈白瓷瓶里,瓶身绘着一只盘绕的长蛇,鳞片金红,我在山中从未见过这样的蛇。

  无限说这瓶子是他自己做的,蛇是好蛇,那枝杏花就是它衔来的。说这话时,无限脸上的表情极为柔和。

  我不以为然,不就是一枝杏花么,那长蛇我一爪子就拍死了,有甚么好?山中有一片杏林,第二年春季,我也折了一大束杏花拖给无限,此后年年如是。

  某日我又跑去找无限,他身边多出一名女孩,她扎着马步,无限在一旁看书,偶尔出声指点。

  无限已经习惯我的气息,反倒是女孩率先发现我,立刻收势,下意识站在无限身前,喊道:“有狼!”呲牙哈气的模样甚是凶狠。

  看见是我,无限微微一笑,轻轻一拂女孩肩膀:“没事。”

  我跑过去,仰头看他,无限,这不会是你女儿罢?问这话时心中有莫名的烦闷。

  那女孩仍警惕地盯注我,也问无限:“这是你的宠物?”

  无限一连说了两个不是。

  无限一指女孩,“这是鹿野。”又一指我,“这是张忠烨。”

  鹿野无所谓地走到一旁练武去了,我窜上石头,趴在无限膝上,听他念那些我不明白的书。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我听不懂,只觉得无非梨花飘落,柳叶轻摇,毫无看点。嗅着无限衣袍上浅淡的香气,我想,要是无限站在花瓣之下,那场景想必会好看不少。

  倘若有机会,我也想和他去看柳树,去看梨花。

  长眠的那一天,狼群在我身侧呜呜咽咽,吵得我心烦,我阖上眼,脑海里依旧是无限站在树下望向我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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