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见 26-03-01 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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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最新:哈梅内伊身亡,伊朗局势迎来“决定性时刻”?

2026年2月28日,在美国与伊朗就核问题谈判进行到第三轮时,以色列突然袭击伊朗多地,造成伊朗全国超200人死亡。伊朗旋即展开反击,向以色列全境和海湾多国的美国军事设施发射导弹。这场战争是2025年“十二日战争”后从未冷却的伊以局势的第二次爆发,也是伊朗在2026年初大规模抗议后再度走到内外交困的边缘。

据央视消息,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2月28日上午遇袭身亡。

记者|程靖

战争重现

阿曼外交大臣巴德尔(Badr bin Hamad Al Busaidi)的周末在美国度过。过去近一个月,他一直在美伊之间斡旋间接谈判。2月26日,巴德尔会见美国副总统万斯(JD Vance),称核谈判已产生“富有创意和建设性的想法和建议”,并“取得重大、重要且前所未有的进展”。

次日(2月27日),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专访中,巴德尔进一步说,伊朗已同意“永远不再拥有可制造核弹的核材料”。这意味着浓缩铀“零储存”——一旦没有储存,无论是否继续浓缩活动,伊朗都无法制造核武器。

巴德尔强调,这一表态甚至超出美国前总统奥巴马在2015年与伊朗达成的伊核协议框架。他认为,这能够确保“伊朗永远无法拥有核武器”,“如果这一成果得以巩固,并继续努力,美伊达成协议指日可待”。

他同时呼吁继续谈判:“只要给予外交必要的空间,这个问题就能解决。”

然而,现实很快打断了这种乐观。采访播出数小时后,2月28日上午9时40分左右,伊朗首都德黑兰上空传出多次爆炸声。凤凰卫视记者李睿当时正在市中心自由广场采访。她回忆,人们先是面面相觑,随后看到远处升起浓烟,紧接着听到头顶战机划过的声音,却看不见战机身影。不久后,德黑兰上空再次传出爆炸,北部、中部也响起爆炸声。

当地时间2026年2月28日,伊朗德黑兰,据报道该市发生爆炸后升起烟雾。法新社记者于2月28日上午在德黑兰听到两声巨响,并看到伊朗首都中心及东部上空升起两股浓烟。以色列国防部宣布对伊朗发动“先发制人打击”,与此同时耶路撒冷响起警报,全国民众收到手机警报称面临“极其严重”的威胁。

以色列军方随后宣布,对伊朗实施了“先发制人的打击”,以消除“对以色列国的危害”。以国防部长卡茨(Israel Katz)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应对来自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报复。以总理内塔尼亚胡将此次行动命名为“狮吼行动”(The Lion’s Roar)。

但这一次并非以色列单独行动。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其社交平台(Truth Social)发布一段八分钟的“檄文”,解释美军参与对伊打击的理由。他回溯至1979年伊朗学生占领美国驻德黑兰大使馆事件,又提及1983年贝鲁特美军军营爆炸案,以及伊朗代理人对“驻扎在中东的美军、美国海军和商船”的袭击,还提到了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袭击以色列——他称伊朗为“世界头号恐怖主义国家赞助者”。

特朗普强调,美国绝不允许伊朗拥有核武器,指责伊朗“拒绝每一次放弃核野心的机会”,并表示“再也无法容忍”。他称,任何人都不应挑战美国武装部队的实力,因此空袭旨在“摧毁伊朗导弹力量并歼灭其海军”。

2月28日,美以首轮打击目标包括伊朗重要官员住所和军事设施,其中包括最高领袖哈梅内伊(Ali Khamenei)的住所及总统佩泽希齐扬(Mahmoud Pezeshkian)的办公室。卫星图像显示,哈梅内伊住所严重受损。但消息人士称,哈梅内伊当日并不在德黑兰,已转移至安全地点。伊朗半官方塔斯尼姆通讯社表示,佩泽希齐扬“健在”。

除德黑兰外,伊朗库姆、伊斯法罕、卡拉季和克尔曼沙等地也传出爆炸声。据伊朗国家通讯社报道,伊朗南部霍尔木兹甘省米纳布市(Minab)的一所女子小学遭遇以色列袭击,已造成超过100人死亡。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旋即宣布向“被占领土”发动反击——“被占领土”全称“巴勒斯坦被占领土”,是伊朗对其不承认的以色列国的称呼。

与此同时,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也发表了事先录制好的声明,他称此次联合行动旨在“推翻伊朗政权”,让伊朗人民“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是上一场战争中以色列未曾有过的表述。

在伊朗导弹之下,以色列各地居民被要求躲进掩体避难,一些人涌进超市抢购生活用品。

战争很快越过了伊以两国的边界。阿联酋、卡塔尔、巴林、沙特和科威特等国都报告了爆炸。约旦表示击落多枚来自伊朗的导弹,同时谴责伊朗袭击,并称与受影响的海湾国家“绝对团结一致”。叙利亚国家通讯社(SANA)也报道了一起因伊朗导弹碎片导致的4人死亡事件。

2月28日晚,以军方回顾首日行动后表示,其动用了约200架战斗机对伊朗西部和中部约500个目标,完成对伊朗“战略性”防空系统的大规模空袭,是“以色列空军历史上出动的最大规模空军行动”。而伊朗媒体援引红新月会的消息称,袭击已在24个省份造成至少201人死亡。

2025年6月,伊以“十二日战争”以美军轰炸伊朗核设施告终。但双方都明白,那只是临时停火,而非永久休战。2025年秋天,本刊记者到访伊朗德黑兰,看到伊朗国家博物馆的主展厅仍然关闭,主要藏品全部转移到仓库;恺加王朝宫殿古列斯坦宫主要的“镜厅”也并未开放。当地人表示,这些保护措施都是为了防范战争再度爆发对文化遗产的破坏。

对于核战略,伊朗国内也存在争议。长期生活在伊朗的华人印权斌告诉本刊,该国社会存在一种观点,即过去几十年伊朗政治在改革派与强硬派之间摇摆,尤其是在前总统鲁哈尼(Hassan Rouhani,任期内曾与奥巴马政府达成伊朗核协议)时期,改革派把“核问题”当作一张谈判筹码,希望通过限制核技术发展换取国际社会解除对伊朗制裁。但批评者认为,这是一种战略误判——伊朗既没有承受短期孤立,坚决发展核武来换取长期的战略威慑,也没有完全放弃核技术以换取经济开放,结果是既未获得核威慑带来的安全“底气”,也未换来稳定的国际环境和经济回报。

当地时间2025年6月13日,伊朗德黑兰,人们查看诺博尼亚德广场上在以色列空袭中受损的建筑。据报道,伊朗三名高级军事将领在袭击中丧生,核设施和军事设施也遭到袭击。以色列称此次袭击是先发制人的,旨在阻止伊朗获得核武器。

余国庆认为,伊朗一方面持续发展民用核能技术,另一方面在公开场合否认发展核武器的意图,无法让敌对力量相信其“不发展核武器”,反而给了美以质疑乃至打击的空间,让伊朗在国际博弈中处于被动。

长期在以色列与伊朗进行田野调查的绍兴大学中国-中东中心主任范鸿达告诉本刊,过去几十年,伊朗与以色列之间始终存在一条“互不直接攻击本土”的红线,冲突主要通过代理人和外围战场展开。但从2024年以色列袭击伊朗驻外使馆、伊朗向以色列发射导弹以来,这条红线已经被打破——第一次突破之后,第二次、第三次接连发生,本土打击的常态化,让双方矛盾不断升级,“两国一直在互相较劲,比谁先‘绷不住’。一方可能为了防范对方发动‘先发制人’的袭击,自己‘先发制人’”。

2026年初,美国紧逼伊朗。特朗普称,美军向中东集结,是为了回应2025年底,伊朗各地因货币贬值而爆发的大规模抗议和随后伊朗安全部门的武力压制。1月下旬,美军“亚伯拉罕·林肯”号航母打击群驶向阿拉伯海。2月27日,美军“杰拉尔德·R·福特”号航母出现在以色列近海。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认为,两支航母战斗群,加之霍尔木兹海峡、红海、地中海及波斯湾的舰艇部署,使美军在中东的兵力规模达到伊拉克战争以来的高点。

2月6日起,美伊在战争阴云下启动多轮间接谈判。但双方立场差距明显。美国与以色列保持一致,要求伊朗不得在本土进行任何形式的铀浓缩活动——即便是2015年伊核协议框架内的民用浓缩也不接受。同时,美国将伊朗弹道导弹问题纳入谈判议程,认为伊朗远程导弹能力威胁以色列及美军在中东的利益。

特朗普在开战前的声明中称,伊朗即将具备“能够打到美国本土的洲际导弹能力”。但美国情报界评估认为,伊朗尚不具备研发洲际导弹的技术条件。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26日接受印度电视台采访时表示,伊朗“刻意将弹道导弹射程限制在2000公里以内”,仅用于威慑。但美国国务卿鲁比奥(Marco Rubio)当天就驳斥了这种说法。

在谈判桌上,伊朗拒绝讨论导弹等常规武器问题,在核问题上则重申无意发展核武器,但坚持保留铀浓缩权利。2月17日,哈梅内伊面对特朗普有关“政权更迭”的威胁,发表了严厉的声明,他称“47年来,美国一直未能消灭伊斯兰共和国美国……而即使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也可能遭受重创。”

2月20日,特朗普对伊朗下了“最后通牒”——他给伊朗“10天或两周”的期限,如果不达成协议,美国就将攻击伊朗。

2月26日日内瓦会谈后,双方原定3月2日在维也纳继续技术层面谈判。至此伊朗仍然拒绝将浓缩铀转移出境,坚持和平利用核技术和生产核燃料的权利,但提出可将60%浓缩铀稀释至20%,并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监督。然而次日,国际原子能机构公布一份秘密报告,称伊朗已将部分60%浓缩铀转移至伊斯法罕核设施地下储存。

种种迹象表示,两国已然无法达成共识。和参与斡旋的阿曼外长不同,2月27日,特朗普表示对谈判的进展“很不满意”“很不高兴”,伊朗“不愿意给我们想要的东西”。

于是,战争再一次在谈判期间发生了。中国社科院西亚非洲所研究员余国庆告诉本刊,这次战争爆发的根源在于,以色列长期坚持“绝不允许伊朗拥有核武器”的红线,但在以色列看来,伊朗核技术已逼近“临门一脚”的门槛。同时,伊朗政坛强硬派长期宣称“要把以色列从地图上抹去”。余国庆认为,以色列从自身安全考虑,在美伊谈判未能取得成果的情况下,与其一轮一轮毫无结果地谈下去,不如直接打击以“消灭伊朗政权”。
美国和以色列选择在这个时期动手,也和伊朗国内的政治环境相关。今年初,伊朗的民众抗议死亡人数创下历史新高(伊朗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数为3117人,其中2427人为平民和安全人员)。引爆这轮抗议的主要原因是货币危机。2025年12月26日,总统佩泽希齐扬向议会提交了新一年度的预算案,其中预测,伊朗2026财年的通胀率达到46%。与此同时,最低工资涨幅仅有20%。

艾斯凡德亚·巴特曼赫利吉(Esfandyar Batmanghelidj)是研究伊朗经济政策与外交的智库博尔斯—巴扎基金会(Bourse & Bazaar Foundation)的创始人。他告诉本刊,伊朗当前的经济困境,根源在于政府在国际制裁下采取的货币政策,“由于制裁,政府无法动用其销售石油带来的外汇储备,政府财政赤字严重,不得不依靠印钞来维持支出,引发收支危机”。除此之外,外国投资基本断绝,伊朗国内投资也显著下降,“除房地产外,大多数生产领域几乎没有新投资。企业普遍缺乏对未来的信心,在不稳定的经济环境下难以做出长期规划”。

他提到,即便具备投资意愿,伊朗也因制裁难以获取必要的技术和设备,“这些导致伊朗经济的产出量和技术水平,与15年前相比几乎没有进步”。

范鸿达今年1至2月在伊朗的走访中观察到,此轮抗议后,社会公众乃至政治体系内部都有了强烈的变革愿望。2025年的“十二日战争”后,伊朗社会曾因以色列军事打击而短暂凝聚起来,“但现在很难因为外部敌人攻打伊朗,就团结内部力量来一致对外。如果政府没有改善人民生活、让人们重燃希望的政策出台,那么这一次伊朗内部的凝聚力将很难出现”。

但范鸿达也认为,虽然美以都明确宣称要“颠覆伊朗政权”,但这本身是一个模糊表态,“是针对最高领袖个人的更换,还是伊朗政治体系的整体崩溃与重建?这两者性质完全不同。现实条件来看,由于伊朗缺乏足以领导反对派的体系外政治人物,即使伊朗发生重大政治变动,新领导层更可能产生于现有政治体系内部。未来可能是伊朗内部变革的呼声,与外部力量形成一种共振”。

双方言辞不断升级。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顾问萨尔达尔·贾巴里准将(Sardar Jabbari)言辞强硬。他向特朗普喊话说,“为了和你们战斗多年,我们如今拥有最先进的手段和装备”。他说,初期行动是在“打扫仓库”,动用的是旧武器装备,接下来伊朗将发射他们“泡在盐水里”(波斯俚语,意为“压箱底”)的最强大的导弹。

以色列军方发言人埃菲·德弗林(Effie Defrin)表示,周六发起的军事行动,预计将比2025年6月的十二日战争“更为重大”。以军方不仅加强了巴勒斯坦约旦河西岸的部署,还大规模征召预备役部队,将部署在北部与黎巴嫩和叙利亚接壤地区,防范黎巴嫩真主党趁机袭击以色列。

28日晚,身在德黑兰的李睿告诉本刊,“现在又是多处闷响”。她注意到,和去年战争不一样的是,“没有听到防空系统的声音”。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