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短篇。
🔻2025年6月我曾撰文讨论伊朗问题。彼时和现在一样,在一些网友的描述中,“伊朗已濒临崩溃,就差再推一把,全民喜迎礼萨·巴列维”。
🔻然而现实是复杂的。去年在伊朗全国范围内参加国葬哀悼的伊朗人并不少,哈梅内伊死讯传开后,满街的伊朗人同样聚集起来了。
🔻“我们只需踹开门,整个腐朽的结构就会轰然倒塌,”某位波希米亚下士在 1941 年这样评价苏联,这句话后来广为人知——因为当它朝破房子踹了一脚的时候,突然从房子里冲出一大群人和它拼命。
🔻那么,谁真正了解伊朗?谁又在贩卖幻想?
🔻正如一位伊朗自由派所言:“我们夹在双重崩塌之间。一方面讨厌这个失能的政府,数十年经济不善让几代人离心离德;另一方面也不信任美国或以色列。我们目睹了西方干预在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和阿富汗的余波——每个国家都被许诺自由,每个国家都陷入混乱。”
🔻“如今许多伊朗人活在三个现实里:伊朗在道德与政治上已破产;外国势力的替代方案不是解放而是崩溃;糟糕的政府尚可苟活,无政府状态则万劫不复。我们被困在憎恶的牢笼里,而笼外肆虐的烈火更令人胆寒。”
🔻这些伊朗自由派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或理解,伊朗现政府自美国傀儡巴列维王朝被推翻以来,一直处于卑劣的帝国主义围剿中。实际上,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改革并不感兴趣。他们不希望伊朗被一个真正的世俗国家取代,因为反对种族灭绝的恶魔是人性使然——无论你是世俗主义者还是波斯主义者。
🔻西方真正希望的,是伊朗像叙利亚一样彻底陷入碎片化的混乱,最终被外国势力分而治之。
🔻如果美国赢得这场战争,完全可以想象伊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它们会把这个幅员辽阔的古老国家分裂成许多小国,并让它们陷入永无止境的相互战争。
🔻不信,问问库尔德人:“你们想要自己的国家吗?”他们会咧嘴笑着说是。再问问他们,那波斯人、阿塞拜疆人、洛里人以及其他如今在伊朗和平共处的民族怎么办?他们会说,那些人必须离开。
🔻于是第二天,在这些伊朗的尸体上,一个个小国纷纷建立,紧接着就是对国境内“异族”的种族清洗。驱逐所有“不属于那里”的人,尽管他们世代居住于此。那将不是一场内战,而是十几场同时发生的、类似加沙的种族灭绝。同时,这些新生的脆弱小国会立即为边界、油田、矿藏和水源开战。这些战争自然会被美国人煽动并操控,因为当这些小国彼此交战又刀刃向内时,就没人能反抗他们了——叙利亚的剧本正是如此。然后,它们可能在伊朗的核心地带,再扶植一个巴列维式的傀儡政权。它们会挑选最腐败、最顺从的部族或集团,给予他们对一小块土地的绝对统治权,供其压榨,而这些人会为了维持权力不择手段。如果美国赢得这场战争,将会在伊朗高原上引发持续一个世纪的暴力冲突,相比之下,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简直就像儿戏。
🔻而这,正是大部分伊朗人——无论其对现政府态度如何——都难以接受的现实。少数伊朗自由派就算再不喜欢毛拉们,也绝不会接受祖国被美国占领并解体,因为他们亲眼目睹了近年来发生在伊拉克、阿富汗和叙利亚的事。那么,唯一正确的出路是要伊朗人自己想明白: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伊朗过去的许多问题,其根本原因就是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
🔻除非找到让伊朗内部和外部都团结一致的道路,否则别无他法。
🔻混迹海外的伊朗反对派内部由共和派、保皇派等多个派别组成,但由于意识形态分歧,反对派内部难以团结,经常发生激烈冲突和分裂。23年炸药奖给了在伊朗搞女拳的纳尔格斯·穆罕默迪,但是伊朗保皇派对她发起了超强攻击,坚称巴列维才是所有伊朗人的唯一真正领袖。他们的评论包括:“纳尔吉斯·穆罕默迪不是伊朗人的代表”,“我们真正的代表是礼萨·巴列维”,他们在瑞典王室和炸药奖的社交媒体页面上发表大量恶毒言论,以至于评论不得不被禁用。礼萨·巴列维的妻子雅斯敏·巴列维公开质疑穆罕默迪怎么能在狱中接受安吉丽娜·朱莉的采访,暗示她是伊朗政府的傀儡。
🔻2023 年 4 月,礼萨·巴列维和他的妻子访问以色列后,他们的亲以色列立场变得更加明显,他们受到内塔尼亚胡和情报部长吉拉·加姆利尔的热烈欢迎和接待。这位自封的“伊朗王储”在哭墙祈祷,避开了阿克萨。
🔻他的妻子雅斯敏·巴列维在被以色列占领的东耶路撒冷张贴了一张以色列女兵的照片,并配上“女人、生命、自由!”的字样。这激怒了阿米尼抗议活动(这是伊朗女拳的著名口号)的支持者,他们不希望他们的事业与以色列的占领或对待巴勒斯坦人的行为混为一谈。
🔻而在美以主导的本轮空袭袭击伊朗女子学校后,礼萨·巴列维的女儿努尔·巴列维发帖对特朗普说:“Thank you 😭❤️”
🔻这就是在伊朗润人中也是最拉的那一坨——伊朗君主主义者,它们与伊朗人民的愿望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他们站在以色列和美国的鹰派和干涉主义分子一边,试图推翻伊朗,而不顾对人类社会和地区造成的后果。这使得他们在伊朗反对派中被孤立。伊朗国内外许多为自己的事业冒了很大风险并发起草根运动的活动人士都拒绝接受君主主义者。
🔻2024年11月,9名伊朗监狱中的著名活动人士在狱中公布了一封信,谴责以色列“屠杀加沙人民”,并呼吁声援巴勒斯坦人。其中包括妇女权利活动家阿尼莎·阿萨多拉希、作家戈尔罗赫·伊拉伊、活动家雷扎·沙哈比和记者阿拉什·乔哈里。
🔻他们严厉批评了那些打着“妇女、生命、自由”运动旗号,却“只寻求以色列和西方的支持,并在这场战争中只为他们服务”的人。“这些人主要在西方军事袭击摧毁我们社会的基础设施后,寻求自己的一份利益,就好像他们没有从过去二十年的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中吸取任何教训一样。”
🔻伊朗的困境是 “内外夹击” 的复合型危机:长期制裁和治理问题导致经济濒临崩溃。2026年2月,伊朗通胀率加速至62.2%,年通胀率达46.3%,食品价格同比上涨110%,里亚尔兑美元汇率跌至历史新低,公开市场汇率逼近165万托曼兑1美元,黑市汇率更一度触及1美元兑165万里亚尔。由此引发的全国性抗议直指民生困顿。
🔻以色列被指在伊朗内部建立了广泛的渗透网络。2025年6月的袭击中,以方宣称行动获得了“1300多名伊朗反对派的支持”。伊朗议长也承认,很多损失源于“内部渗透者的暗中破坏”。这种“堡垒从内部瓦解”的威胁,比正面军事对抗更为致命。美国的中东政策纵容甚至支持以色列的强硬行动,旨在削弱伊朗。美国对伊朗的极限施压和直接军事打击,极大压缩了伊朗的外交空间和国内改革派的回旋余地。
🔻尽管面临经济困难,伊朗社会并非全面反对现政府。伊朗社会存在强大的保守派和民族主义根基,将政权视为国家主权和宗教价值的捍卫者,外部威胁也会激发了国内团结。伊朗是一个深陷内部治理危机、外部安全威胁和复杂地缘博弈三重夹击的国家。社会稳定性既依赖于部分民众的支持和对外部干预的抗拒,也时刻受困于经济的凋敝和社会的失望。而海外反对派,尤其是其中最活跃的君主主义者,因其与以色列的密切关系和在历史问题上的立场,难以凝聚伊朗国内真正的变革力量,反而可能加剧社会的撕裂。即便是寻求西方庇护的伊朗人,处境也未必安稳。2025年9月,特朗普政府将约100名伊朗人从美国遣返回伊朗,被称为“迄今最严厉的移民驱逐行动之一”。这表明,西方国家的庇护并非毫无条件,政治利用价值一旦消失,流亡者也可能成为弃子。
🔻伊朗的未来将取决于其内部能否在内外巨大压力下找到真正的改革出路,在外部世界对抗加剧的情况下能否找到一条让伊朗能够和平融入国际社会的可行路径。
🔻随着阿亚图拉·赛义德·阿里·哈梅内伊的去世,伊朗的伊斯兰革命时代事实上终结了,新的世纪在硝烟中揭开序幕。2026年2月28日,将成为伊朗历史乃至中东格局的分水岭——从霍梅尼手中接过权杖的三十七年里,哈梅内伊见证了苏联解体、美国反恐战争、阿拉伯之春、以及无数次针对伊朗的围剿与渗透。几代伊朗人——无论是支持者还是反对者——都生活在他的声名之下:他的教令决定着战争与和平,他的话语定义着国家的敌友。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的长期在位本身就是伊朗共和国稳定性与延续性的标志,尽管这种稳定性伴随着深刻的内外矛盾,伴随着经济凋敝与社会撕裂,伴随着每一次抗议浪潮与每一次葬礼上涌动的“伊朗共和国万岁”。
🔻对于伊朗人而言,哈梅内伊的去世发生在与改革派、保守派、君主主义者纠缠不清的复杂政治生态中,发生在美以联合打击的硝烟刚刚升起时,这本身也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伊朗再也不能依靠一位终身领袖来勉力维持表面的稳定。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他见过多位伊朗总统,从莱希到佩泽什基安;他接位时两伊战争尚未结束,离世时核制裁从未真正解除。几代伊朗人都可以说他们的一生在哈梅内伊的领导下度过——这也是一种稳定的依赖。
🔻我们不必为伊朗人感到庆幸或悲哀,但可以预见的是,当伊朗人面对里亚尔贬值、物价飞涨、国际孤立的现实危机时,当新领袖的争夺引发内部权力博弈时,当“抵抗轴心”的盟友们在失去核心协调者后各自为战时,他们终将意识到,那个虽然僵化却可预测的时代,随着哈梅内伊的离去而结束了。
🔻人嘛,总要给自己的命运找一个解释,不然又能如何?或许他们会说,真正的伊朗随着这位老人的呼吸一同停止了;或许他们会说,新的自由终于到来了。
🔻但历史从不按照任何单独一方的愿望书写。
🔻无论如何,今天的伊朗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位最高领袖,更是那个自霍梅尼时代以来便笼罩一切的教法学家权威的神圣光环。这种光环曾让伊朗在什叶派世界中享有特殊的道德威望,也让它在面对强权时表现出不屈的姿态——无论你视其为伊朗民族尊严的守护符,还是地区不稳定的制造者。
🔻无论是接替他的伊朗新领袖,还是未来任何一位可能的继承者,都不会再拥有哈梅内伊那样的资历、人脉与历史背景:他本人就是两伊战争的幸存者、核计划的掌舵人、抵抗轴心的设计师,是那个在1981年炸弹袭击中失去右臂功能却依然屹立不倒的“殉道者活着的象征”。没有他,伊朗政权将不得不面对更为直白的权力博弈,就像后霍梅尼时代曾经经历过的那样,只不过这一次,再也没有一位可以协调各派系的老人在最高处俯视全局。
🔻最后,哈梅内伊远非伊朗领导者中最极端或最温和的,也许,由于他的谨慎与实用主义——那种在强硬表态与务实妥协之间摇摆的生存智慧——他是伊朗精英阶层中相对平衡的一部分。批评者指责他领导的伊朗国内矛盾有所加剧、经济面临制裁、地区政策加深了伊朗在国际上的孤立与冲突、将国家拖入代理人战争的泥潭;支持者颂扬他抵御外侮、捍卫主权、在四十年的围堵中让伊朗屹立不倒。这些矛盾的评价将永远缠绕着他的名字。没有他,伊朗王室不会恢复,核政策可能转向,社会矛盾可能爆发,地区格局可能重组,随着哈梅内伊的离去,伊朗人不仅失去了一位领袖,更失去了一个时代赖以锚定的坐标。而伊朗在新世界中的坐标,至今仍在硝烟中模糊不清。
🔻真正认识到这一点的伊朗人,或许才是最怅然若失的伊朗人罢。
🔻视频来自法尔斯通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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