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夜挖金
26-03-01 14:11 微博认证:网络作家 代表作《不想对你心动》

85年我在城区边缘的一所初中任职,六月份的一个中午,一位姓姜的老师下课后去上厕所。

经过校长的单人宿舍,看到了校长和他的长期情妇(学校的女会计)在干苟且的营生。(因中午是午睡时间,校长的单身宿舍没拉上窗帘)那天的太阳毒辣得像是刚从火炉里扒出来的炭,柏油路面蒸腾着扭曲的热气。姜老师刚在办公室里批改完一摞作文本,脖子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门轴。他摘下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往厕所走去。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蝉鸣声从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泼洒下来,稠得化不开。他走过那排青砖瓦房,校长宿舍的窗户正对着过道,白色的确良窗帘半掩着,在闷热的风里微微颤动。姜老师本是无意一瞥,却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透过那道缝隙,他看见女会计那件藕荷色的确良衬衫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而校长光着脊梁,正把脸埋在一团女会计的胸前。

那张平日里在全校师生面前道貌岸然、讲话时总要扶一扶金丝眼镜的脸,此刻扭曲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姜老师感到一阵眩晕,后背的汗衫瞬间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梁骨上。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撞翻了墙根处一盆无人打理的茉莉花,陶瓷花盆碎裂的声响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清脆,像是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几乎是逃回办公室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那盆打翻的茉莉花在烈日下很快蔫了下去,白色的花瓣散落在尘土里,像是一地来不及收殓的纸钱。姜老师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不断闪回那具白得晃眼的肉体和校长秃顶上渗出的油汗。

他想起上周的教职工大会上,校长还义正辞严地批判"资产阶级腐朽思想",想起女会计昨天还在财务室板着脸说"学校经费紧张,差旅费只能报八成"。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尖锐刺耳,像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耳膜。

接下来的几天,姜老师像是着了魔。他上课时走神,在黑板上写错字,把"鲁迅"写成"鲁讯";吃饭时对着一碗青菜豆腐发呆,米粒撒了一桌;夜里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看见那扇没拉窗帘的窗户,像一张黑洞洞的嘴要吞噬他。他反复问自己:装没看见?可那画面烧得他五脏俱焚。去当面质问?他一个没背景的外地教师,怕是连校门都进不了就被打发了。

终于,在一个月色昏黄的夜晚,他点起煤油灯,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张泛黄的信纸,戴上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写下举报信。他特意变换笔迹,把平日里娟秀的小楷写成歪歪扭扭的仿宋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信寄出后,姜老师度过了一生中最煎熬的半个月。他每天去传达室翻看报纸,耳朵竖得像只警觉的兔子,捕捉着关于教育局的任何风吹草流。

他甚至开始幻想:也许调查组会突然降临,也许校长会被撤职,也许那扇没拉窗帘的窗户终于会被正义的阳光照亮。他变得神经质,听见脚步声就以为是纪检人员,看见校长在远处背着手散步,就慌忙低下头,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窥视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女会计依旧每天踩着高跟鞋咔咔地穿过操场,藕荷色的衬衫换成了碎花的确良,香水味飘得老远,姜老师闻到那味道就一阵反胃。

谁知教育局的信访办主任是校长的表兄弟,他就把举报信压了下来,并把信交给了他当校长的表哥,校长跟据笔迹查出了信是姓姜的老师写的,学期结束,这个姓姜的老师就被调到小学当教师去了,这真是朝里有人好做官。

那个暑假,姜老师没有回家。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听着远处传来的蝉鸣,忽然觉得那声音像极了无数人在暗处发出的冷笑。那封要了他前程的举报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校长的抽屉里,成为一枚随时可以引爆的定时炸弹。而那个没拉窗帘的午后,那盆被打翻的茉莉花,那身藕荷色的确良衬衫,都成了他余生里挥之不去的烙印。

他最终收拾行囊去了那所村小,听说那里只有两间土坯房,听说那里的孩子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听说那里的冬天寒风会从墙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人的脸。

临走那天,他特意绕道走过校长宿舍,那扇窗户终于拉上了深绿色的窗帘,密不透风,像一块厚重的裹尸布。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