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雾

清早推开窗，山不见了。

昨天还清清楚楚立在那里的山，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白，浓浓稠稠的白，把天地间填得满满当当。那是雾，春日的山雾。

雾是活的。它动着、流着、翻卷着，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从山谷里涌上来，从山腰里漫过去，从树梢间穿过去。浓的时候，白得化不开，伸手进去，五指都看不清；淡的时候，薄薄的、透透的，能隐约看见后面的山影，淡淡的、虚虚的，像水墨画里最轻的一笔。

站在院子里，被雾包围着。前后左右，全是白。看不见屋檐，看不见树梢，看不见远处的小路。世界缩小到只有身边几尺。那些平日熟悉的景物，都藏起来了，藏得严严实实的，像在玩捉迷藏。

雾里有声音。鸟在叫，但看不见在哪；狗在吠，但听不出远近；溪水在响，但分不清方向。声音被雾揉碎了、化开了，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从同一个地方传来。走在雾里，人有些恍惚，分不清东西南北，只剩下脚下那条湿漉漉的小路，还认得。

草叶上挂满了水珠。那是雾凝成的，细细密密的，亮晶晶的。每一片叶子都被洗过，绿得发亮。蜘蛛网上缀满了水珠，一串一串的，像珍珠穿成的帘子。轻轻一碰，水珠滚落，蛛网颤颤的，很快又凝出新的。

太阳出来了。不是一下子出来，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先是雾变薄了、变亮了，能看见一个淡淡的、白白的圆盘挂在天上。然后雾开始流动、散开，从山谷退向山腰，从山腰退向山顶。最先清晰的是近处的树，一棵一棵从雾里浮现出来，湿漉漉的、亮晶晶的。然后是远处的山脊，淡淡的、青黛色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最后是山顶，终于露出来了，在雾的上面，像浮在云海上的仙岛。

雾散了。山又回来了，清清楚楚的、实实在在的，和昨天一样。但所有被雾拥抱过的东西，都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像刚洗过澡。

山还是那座山，但经过一场雾，像是重新诞生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