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我逐渐意识到一件事:我的收藏夹正在变成一座坟场。各个平台的收藏里都躺着上千条「待看」,它们中有90%从未被打开第二次。但每一条笔记被收藏的瞬间,我似乎都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得到了什么」。
但这或许不是自制力的问题。在互联网时代,有太多东西的设计,从一开始就是让你只需要付出「第一代价」。而AI的高速发展,正在让人不断失去支付「第二代价」的能力。
在正式开始讨论问题以前,我们首先需要明确一个概念,什么是第一代价?
这个概念来自博主@西里森森 分享的一篇对我影响很大的文章《Everything Must Be Paid for Twice》,作者 David Cain 说:所有东西,都必须支付两次。
第一代价,是你当下支付的费用。例如买一本书、办一张健身卡、报一门网课。钱离开你的账户的那一刻,第一代价就被付清了。但这只是账单的上半部分。
真正的代价,存在于第二部分——你使用这件东西所需要付诸的时间、精力和意志力。购入的网课是需要“听”的,健身卡是需要“使用”的,纸质书需要拆开去读,一切已经购买过的东西,都需要跟你已有的认知、行为进行碰撞,才有可能变成完全属于你的东西。
换而言之,我们第一次支付时购买到的,其实只是一张兑换券。但这些物品真正的价值是否能够兑现,仍然取决于你愿不愿意付出第二代价。
从这个角度看,很多我们以为「已经购入」的东西,其实从未真正属于我们。
但在这个认知框架内,真正让我感到警觉的,是当我用它重新审视自己每天的信息获取方式时,我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或许不只是人的惯性不愿意付出第二代价,而是我们所处的整个信息环境,不希望用户支付。
试想一个场景,用户打开手机,平台给你推荐一条视频,屏幕外的用户看完,觉得这条视频有意思,于是点了收藏。开始继续下滑,半个小时过去后,用户收藏了十几条内容,关掉手机,觉得今天收获很大。
但其实你什么都没有得到。你支付的始终只有第一代价——点开、滑动、收藏、截图、转发。每一次点击都在制造一个「我已经拥有」的错觉,但其实从未进入过支付第二代价的阶段。
因为我们没有停下来拆解任何一条内容,也没有让新鲜的智识与我们大脑中已有的认知碰撞。
这一切仍然只停留在收藏夹中,成为庞大的、难以被兑现的票根,像一座巨大的赛博坟场。
当下的互联网决定了平台的商业模型必须建立在用户「买而不用」的第一代价上。因为用户的注意力是稀缺资源,每一个用户使用平台的点击频率决定了季度的指标是否能够达成。
所以,一旦用户真正开始消化一条内容——例如暂停、思考、反复观看同一段内容,甚至跳转平台去翻阅资料验证,都意味着用户正在“慢下来”。
之于平台而言,反复切换平台与持续走低的点击频率,都是不符合指标的“坏数据”。
所以,任何平台的优化方向,都难以真正帮助用户理解更深、更广的世界。抢夺注意力的年代,优化的尽头似乎永远在追逐让用户点得更快、更频繁。它希望所有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一次「第一代价支付」,然后立刻进入下一次。
所见即所得,收藏即拥有,转发、点赞即是理解、认同。
但当我把这个框架再往前推一步去思考时,我意识到,平台至少还需要支付第一代价,需要你点开、滑动、收藏——而 AI 的出现,正在把第一代价压缩到近乎为零。
最近一年,AI 已经成为很多人获取信息的默认方式。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遇到问题时,下意识地询问 AI,它会立刻给予你一个答案。清晰、完整,全知且全能。在一次对话中,所有的代价似乎都已然支付完成。
但这个交易里,我们真正实际支付的,到底是什么?
AI不需要经过你的拆解,也不需要与你已有的认知碰撞,就能在对话框中给出一个足够完美的答案。
在这个提问的过程中,我们不需要产生质疑,也越来越疏于验证。很多时候,用户做出的动作只有提出问题,与阅览AI给出的答案。然后觉得「对,就是这样」,再关掉窗口。
AI 给你的,是一张连兑换欲望都不会产生的兑换券。因为它已经足够像「答案」了。
过去的时代,人们渴望获得知识时,习惯的链路是在书店购买一本沉甸甸的实体书。哪怕阅读的时长有限,但书始终存在,而这种实体的存在本身,会让我们反复地意识到,自己距离真正的“知识”,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它是需要翻开、需要阅读、需要与自我的经历产生共鸣的第二代价。
但今天,AI 输出的东西没有实际的重量。它天然就长成「已经是你的了」的样子。我们提出问题的那一刻,似乎就已经获得了一切。
但屏幕外提问的我们,仍然什么都没有「获得」。
波兰科幻作家莱姆在1968年的小说《其主之声》中写过一个判断,数十年后再看,几近预言。“地球上的文化千差万别,但所有语言在概念层面都有惊人的共通性。语言起源于语言本身。”
这也是 AI 大模型能够运作的底层原因。因为它不需要「理解」任何一种语言,只需要足够大的语料库,就能利用人类语言底层的结构共性来生成内容。换而言之,AI处理的是模式,而非意义。
一个不产生意义的对话工具,却是全知、全能的。这说明什么?——AI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发明的、最完美的「只需要付第一代价」的工具。
它一定比平台的收藏夹危险得多。收藏夹至少还有一个「未读」的标记提醒你;但AI 的输出天生就不具有这个标记。因为它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你,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你已经获得了「答案」。
——但知道和理解之间,距离着整个第二代价。
这可能才是AI之于我们真正需要警惕的部分。当一个人惯性地不再拆解,不再碰撞,不再使用自己的大脑重新组装一个观点的时候,一个人像树一般自然生长的密度,自然也停止增长了。你还活着,但你的年轮不再生长。
那么,出路在哪?
David Cain其实在他的文章里给出了一个方向:停止无节制地支付第一代价,把精力放回到你已经欠着的那些第二代价上。
AI终究只是一个工具。每一次技术跃迁出现的时候,人类都经历过类似的恐慌与迷失。而历史反复证明,工具从来不是最大的问题,问题始终在于,使用工具的人是否还保有「支付第二代价」的意愿与能力。
18世纪,珍妮纺纱机的出现让一个工人可以同时操作八个纱锭,纺织效率提升了数倍。这台机器在当时引发的恐惧,和今天我们面对AI时的焦虑几乎一模一样——它太快了,太高效了,人还有什么用?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是,真正被淘汰的,是那些把自己变成机器附庸的人。那些只会重复踩踏板、拉线头的工人,确实被机器替代了。但理解面料、懂得设计、能判断市场需求的人,反而因为机器的出现获得了更大的杠杆。
机器接管了劳动,但无法接管判断。
工具能够代替人类完成的,永远只是第一代价的部分。而第二代价,例如拆解、碰撞、重组、最终变成你自己的判断力这件事,没有任何工具可以代劳。
人无法拒绝新技术的进入,这是工业文明的必然历程。所以,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只有改变你跟它的关系。
如果过去你使用AI的方式是,提问,获得答案,关闭窗口。那么这仍然只是一个「只付第一代价」的闭环。但如果你把AI当成一个对手,而非一个全知、全能的答案机,情况则全然不同。
当AI给你一个答案时,尝试与它博弈。
利用它的输出作为原材料,拆开,与自己的经验碰撞,找到不对的地方,重新组装成一个独属于自我的判断。这个时候,AI的输出才真正从一张兑换券,变成了你真正兑现后的东西。
如果你把AI视为答案,它就是一个让你停止生长的陷阱。但如果你把它当对手,它就是一个让你加速生长的杠杆。
人与人的世界在于关系,人与工具的世界同样在于关系。而任何工具放大的,都是你与工具之间的关系模式。
真正的「得到」,一定需要依靠自我走完剩下的那一半路。因为工具替你走的路,永远不会长成自我的年轮。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