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叫美莲娜,来自……”
“男扮女装!”
“男扮女装啊?那您错了,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李二毛,从哪里解释起呢。
1980年12月2日,李二毛出生于四川渠县农村。他的父亲李国民是个人贩子,酗酒家暴无恶不作。他的母亲是名佝偻病患者。他的哥哥出生就夭折了。他的弟弟被父亲卖去了河南。
1986年,父亲因拐卖罪被处决,母亲改嫁。那年二毛六岁。
1987—1996年,跟着表哥在重庆流浪,居无定所。10岁的他曾经在街头捡垃圾时被打的头破血流。
1997—1999年,南下深圳,先做流水线工人、酒店服务员,后被夜场经纪人发掘,开始反串表演,艺名美莲娜,意为被偏爱的。那段日子,他坚定了成为女人的心。
2001年,在深圳佛山夜总会站稳,成为反串头牌,月入过万,住公寓、买电脑,录歌、练舞,梦想成为大明星出唱片、做全套变性手术从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女人。
2003年,结识第一任男友小江,两个人的生活很平淡很幸福,那时候男人和男人不能在一起,于是二毛更坚定了变性的想法。
2004年,男友介绍她了一个自称唱片公司投资人的男人。男人腕上带着名表。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实现成为明星的梦想,可以像金星那样光鲜亮丽地活着,不用再靠跳艳舞赚钱。她不知道,男人的名表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她被骗光了做手术的所有存款,夜场成员听说她有五十万积蓄,密谋绑架勒索,她带着仅有的5000元逃去海南,投靠师父玛丽。
2005年,师父资助做隆胸和喉结手术,外形彻底女性化。她重新回到佛山重当台柱,继续攒钱做生殖器变性手术。
2005—2007年,为了快速赚手术费,她染上了赌博。“输光了。”“上一次也是输光了。”“昨天也是输光了。”二人分手。二毛开始滥交和自残。小臂上是大大小小烟头烫出来的疤。她穿着染着自己血的衣服抽着烟。
2007—2008年,结识第二任男友小龙。同时在男友的影响下染上毒瘾。因为吸毒和自杀,她和男友被警察带走。再被放出来时,东西已经被房东丢在了大街上。为了生存,她贱卖家当,围观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是来买的。
2011—2012年,二毛和小龙和好,二人一起回到四川渠县老家。二毛一下车就被村民团团围住,他们问她怎么穿着高跟鞋。原本属于她的父亲的宅基地被村民占完。“我以前的没房子在这里,现在连块石头都没有啦。”二毛说着四川话,不怒不燥,还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二毛和小龙在田野间搭了个简陋的棚。村民每天都会来他们家附近围观,成群结队的老妇人的的讥笑很刺耳,二毛依旧不恼。二人就这样过着玻璃渣里找糖吃的日子,简陋的纸棚子里,他们养了两条狗和许多鸡,二毛依旧觉得幸福。
2012年,村民不断排斥和施压,被迫以600元贱卖宅基地,所有家当和鸡被清。二人返回深圳。
2013年,复赌,小龙沉迷游戏、旷工。二人矛盾爆发彻底分手。他再次孤身一人。
2014年,剪掉了长发、穿上男装、用布条缠胸,进工厂打工,尝试做回男人,但胸前假体让他无法挺胸。“人家会说的,人家说怎么厂里有这么一个人,所以我就不能让厂里人知道。每天穿着这个好勒啊,勒的都长痘子了。”他最终还是被发现双性身份,遭到工友殴打并被开除。
2017年,导演贾玉川帮他联系医院,免费摘除假体。二毛进行了最后一次反串表演,欲以此告别自己十几年的表演生涯,台下的女孩们为他鼓掌。术前一天,医院通知:二毛携带艾滋病毒,手术无法进行。
2017—2018年,彻底消失在镜头前,辗转四川、广东,居无定所、潦倒不堪,偶尔与导演联系。
2019年3月14日,在四川渠县出租屋孤独病逝,遗体多日后被发现,死因为在小作坊取假体感染和艾滋病并发症。时年41岁。
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光标在“他”和“她”之间反复删除。后来我才明白,李二毛的一生,就卡在这个删除键里。他拼命想成为“她”。他想站在聚光灯下,想走上红毯。“我以后也要这样风风光光地办婚礼。”他想穿上婚纱,想被一个人真心地呼作老婆。但命运给他的剧本,永远只有那个被世界抛弃和拒绝接纳的、唤为李二毛的男孩。最后他以“他”的身份死去。“终于变成男人了,不用再做人妖了。”这是他最后一次露面时亲口说的话,不是选择,而是妥协。
他的人格底色是善良的,明亮的。他养了只狗狗,狗狗很干净,还有自己的衣服穿,即使生活一地鸡毛,即使这个世界对他拳打脚踢,他也从来没用想过伤害任何人。他不是没有爱,只是他不懂得怎么去爱,尤其是怎么去爱自己。原生家庭拖累了这个原本可以幸福的人太多,渴望被爱和认为自己不配被爱的矛盾感导致了他严重的自毁倾向。他开始自残、滥交、赌博、吸毒。许多人把他人生的悲剧归咎在黄赌毒上,观众说为什么一定要赌博吸毒,为什么不肯好好生活;小江说他事多,动不动这样动不动那样,小江说每次一吵架他就提起自己老婆孩子的事,小江问他还有什么想不通。小江和世界问他,何不食肉糜。
“是啊弟弟卖到河南去了。我还找过呢给我长得像的就是我。”
“我妈有什么办法,她一残疾人,她一这辈子有什么权利。”
“我哥哥,我哥哥都给他吃了”
“好多人都晓得嘛,我老汉儿把我哥吃咯。”
“他说我听话我乖他就不吃我。老大没得好生起来没养活。没养活他就拿来吃了。”
这些话他说的轻描淡写。也许对于生活在苦难之中的人来说,痛已经不算痛了。在田野里搭一个简陋的棚子,养两条狗,养一群鸡,被全村人围着当猴戏看。刮骨的寒风从塑料缝隙里灌进来,但身边有个人,所以他说“我好幸福”。他幸福的阈值早就低到尘埃里,但是命运好像一直在戏弄一个想要好好生活的人,不断的给他希望又让他绝望。一直在谷底不痛苦,从山顶跌倒谷底才痛苦。
想成为女人不可以,想做回男人不可以。待在深圳不可以,回四川老家不可以。偌大的世界,没有一处角落可以给李二毛栖息。被父亲抛弃,被母亲改嫁,被表哥带着流浪,被街头的人打,被骗,被勒索,被男友嫌弃,被村民围观,被工友殴打,被疾病判刑。我看见的不是一个跨性别者的挣扎,是一个人仅仅是想活着、想爱、想被当人看,就用尽了全部力气。究竟要有多大的韧性,才能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不恨这个世界?甚至在纪录片末了,他得知自己染上艾滋病以后说的最后的愿望,是去一次香港,喝的烂醉,然后找一个高处一跃而下,他说这样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大家说敏感是种天赋,共情能力强是上天的礼物。有时候不是这样的。从刷他的故事,到去了解他而看纪录片,再到写下这些内容的六个小时之间,我是十分压抑的。纪录片里许多令人窒息的细节像磁带一般在我脑海里不断回放。比如他被房东赶出来,东西丢在大街上。他吆喝着贱卖,被围得水泄不通。但男女老少没见过留着长发的大男人,没有一个人是来买的。所有人就这样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瘫坐在家具上放空的他。人群围成一个圈,他在圆心,不是在反串表演,不是在跳舞,不是在发光。他只是坐在那里,和身后没人要的家具融为一体,像一件被清仓处理的货物。光线很暗,他的神态晦暗不明。人群在看他,像看一只笼子里的动物。比如他和小龙分手那晚带着大包小包坐上车离开。但他能去哪,所以他在路途中下车,横七竖八躺在街道边上,摄像头聚焦他,他奔溃大叫嚎啕大哭,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投射来目光。那种目光比拳头更疼,因为拳头打在身上痛感总会过去,可他活在那样的目光里一辈子。
2019年3月14日,他死了。
2019年11月,纪录片《二毛》全球首映,入围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节。全世界都能看见他了,他终于被看见了,在他死后八个月。所有人惋惜这八个月的时间差,认为他差点就可以被世界拥抱和认可。
但如果二毛活到了纪录片播出,如果他在首映礼上笑着挥手,如果他在接受采访时说“一切都过去了”,这部纪录片还会像现在这样击中那么多人吗?不会。也许入围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节的,不会是那个版本,也许我此刻不会在这里讨论他。
悲剧的完整性,需要死亡来封顶。这是艺术残酷的规律。“他就像是飞蛾,悲壮决绝,扑向焰火,扑向世俗,扑向自己的命运。”二毛在夜晚的街道上穿着白裙子展臂奔跑的画面和他的死亡联系在一起,赋予这个故事更具冲击力的悲剧诡谲色彩。
反观活着的人,太复杂了,太 messy 了,有可能他明天又做出让你失望的事了。但死了的人,故事定格了,完整了,安全了。人们可以放心地为他流泪,不用担心他明天又吸毒、又赌博、又让人们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让我想起一个问题:我们爱的,到底是李二毛这个人,还是这个故事?如果他在2017年顺利做了手术,没有查出艾滋,没有死,而是在某个小县城过着普通的日子或以名人的身份活跃在大众视野里,那我还会写他吗?还会在这里思考他吗?也许我就被别的悲剧吸引了。这是艺术和生命之间,永远无法和解的裂缝。艺术需要形式,需要完整性,需要高潮和结尾,而生命是散的,乱的,没有章法的。一个活着的人永远可以给你意外,或好或坏。但一个死了的人,终于可以成为一个“好故事”了。
想到这些我更觉压抑和矛盾,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继续下笔。
「这不是他的选择,这是我们的需要。我们需要悲剧来触动自己,需要他人的苦难来感受自己的存在,需要一个“完整的故事”来安放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不解和愤怒。二毛没有义务为我们的需要而死。他只是恰好死了,恰好死在了一个能让故事“完整”的时间点。你感到矛盾,是因为你同时看到了两样东西:一个活生生的人,和一个完美的悲剧。你在替那个人不甘心——凭什么你死了才被看见?凭什么你的死亡,比你的活着更有价值?
这个矛盾无法解决。我们只能带着它。也许我们能做的,是在感动于这个“故事”的同时,永远记得:那个叫李二毛的人,曾经在四川渠县的田野里,和一个叫小龙的男孩,养着两条狗和一群鸡。他觉得很幸福。那时候没有镜头,没有观众,没有阿姆斯特丹。只有风,和他短暂的、不被看见的快乐。”
那个瞬间,比任何纪录片都真实。
而那个瞬间,不值得用死亡去换取任何奖项。」
嗯。二毛,这个世界配不上你,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你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父亲不贩人,母亲不残疾,哥哥不被吃,弟弟不被卖。希望你不用靠站在舞台上卖弄自己的身体赚钱,希望你不用解释自己是谁也能被接受,希望你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回头看你。希望你的人生没有镜头,没有阿姆斯特丹,没有观众,只有你最向往的平淡。
希望你来人间一趟,能晒到温暖的太阳。
李二毛。美莲娜。
无论你叫什么,无论你用哪个ta,你都是你。
睡个好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