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写的关于吴梦旸的考据文,现在因为看过吴氏族谱,以前对吴梦旸的身世推理不对了,修订一下。
吴氏兄弟这一辈的排行字是“仕”,吴梦旸的四个哥哥都叫“仕X”,他为何没有照这个排行取名呢?我推测,他还有一个名字应该叫吴仕详(祥),因为他三哥吴仕诠的登科录兄弟栏里记了四个兄弟,最后一个写作“仕祥 监生”,这位置应该是梦旸的,虽然登科录的兄弟栏也可以加入堂兄弟,但是没道理遗漏了亲兄弟而放一个堂兄弟进来,何况我还谨慎地去查了一下吴氏族谱的世系表,他们家这一辈没有叫仕祥或者仕详的,所以仕祥应该就是梦旸。
前面微博所述,吴梦旸十九岁时替兄顶罪入狱,因此失去科举资格。他生于嘉靖乙巳(二十四年,1545),十九岁或是虚岁,那么入狱的事应当发生于嘉靖四十二年,而吴仕诠登科在万历二年,那么应当是梦旸之名在前,而仕祥之名在后了。我推测可能是这样,他替罪入狱那次被革了秀才头巾,后来改名入了国子监。或许仕祥本来应该是他的家族用名,只是他因为什么缘故,比如说出生的时候母亲梦见太阳了之类的,或者算命的占风水什么的,取了梦旸二字。坐牢之后想重新入学籍,原名不能用了,就重新和哥哥们排行,用了仕祥这个名字。
族谱传记没提到吴梦旸改名仕祥的事,只说他坐牢出来之后,抛弃了科举,不再学八股文,只写写诗歌古文,每天在家里侍奉母亲。母亲死后,他才流露出不能科举的痛苦,说:“奈何令后世嗤我为无用词人乎?”于是跑去了北京,结交一堆朋友,都是勋贵和武官,比如西宁侯宋世恩、锦衣卫张圣标、将军李如松等。传记这里没提,但是我认为他的监生肯定就是这时候捐的,但是即使买了个监生,他似乎也没去进科场,而是通过这帮勋贵和武官,去前线军队做幕僚,试图建功立业,也提出了不少有用的建议。当时的内阁大臣赵志皋对他很赏识,聘请他回京当幕僚,专门出军事方面的点子。这时候丰臣秀吉侵朝之战爆发,明军援朝,朝廷中颇有主和的,吴梦旸力劝赵志皋主战。但是赵志皋因为屡受言官攻击的缘故,不停上疏要辞职,吴梦旸说:“你不在这时候竭忠报国,还想干啥?快向皇上进言用兵,如果皇上不听,再走不迟。”替他写了好几次进言的奏疏,赵志皋的心腹总是在赵志皋耳边吹风给拦阻了。吴梦旸大怒,正在和赵志皋吃饭的时候,推案而起,大骂佞人,想要拂袖而去。赵志皋拉住他袖子说你等等,我再想想!吴梦旸说:“你想离开朝廷不容易,我想离开你却很容易!”果断跑路,因为对朝廷过于失望,从此也不做幕僚了。吴梦旸的建功立业热忱,就此灰飞烟灭。
吴梦旸结交过的勋贵,与其说是朋友更不如说是东家,那一帮人里,和他关系最好的是西宁侯宋世恩。但是万历十一年的时候,宋世恩因为遭到弹劾夫妻俩与屠隆“淫纵”的丑闻,被皇帝下旨终身废锢,爵位虽然没动,却一辈子不能领职干活了,也是非常郁郁不得志,后来青年早丧,一个废锢的侯爵死亡,身后颇为凄凉。吴梦旸从赵志皋那里跑走之后,原本已经回乡,听说这件事后特地北上,为宋世恩经营葬礼,时人都称赞吴梦旸真是情深义重感恩图报之士。
吴梦旸办完宋世恩的丧事,回顾京城和塞北的昔日交游,大多零落,难免往事如烟之悲,漫游了半个中国,尽情而归。后来就隐居湖州,老年丧子,潦倒而终。他的诗作尚可,我当年抄录,最喜欢他一首《书白雀寺壁非古非律漫成二十四韵》:
长安几度归兴发,到家读书寻复慵。于时缓步却下泽,当昼美睡忘高舂。自惜羽毛逐阳鸟,尚余音响随候蛩。北上焉知往事误,中兴实冀今生逢。杜陵男子乃常分,茅山道士无定踪。公卿倘欲咨庙略,草莽奚止虞边烽。死生衹在片言合,功名岂贵万户封。衣褐者谁太卤莽,饮醇如彼诚雍容。暗流双泪星斗堕,仰叩九阍烟雾重。祢衡虽狂众未许,梁鸿已逝将谁从。频年往返竟何意,诸贤礼数非不恭。幽并旧职谢剑侠,乡里小儿号书佣。沙鸥群下水平岸,野鹤自归云满松。酒伴来寻困亦起,社钱将给贫还供。伶仃数口哭新鬼,潦倒一身期老农。君能责躬刻肌骨,我亦慕道开心胸。紫梅溪上踏霜月,白雀寺前闻晓钟。便应止观灭幻相,底须发难摧机锋。微躯仍施檐际鸽,盛气已降钵底龙。弗复从军学王粲,安肯佞佛如周颙。蠲愁颇耐昨宵雨,醒眼别看何处峰。茫茫大地本觉路,纷纷细故皆禅宗。波涛还遣觅单舫,泥泞似难抛短筇。未知归宿定何若,矮檐曝背娱穷冬。
我曾评论此诗: “伶仃数口哭新鬼,潦倒一身期老农。……紫梅溪上踏霜月,白雀寺前闻晓钟。”数句,声情如沸,意兴淋漓,读之真能涕泪者。 ”
文人的一生,如此默默,又如此耿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