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昊曰天 26-03-02 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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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年少春衫薄,一日看尽长安花,十六岁的李清照除了笑还是笑。跟朋友去溪亭行舟,凑一起打马赢棋,她笑起来的眼睛亮亮的,鼻子微微皱起宛如涟漪,不像春风,不似秋水,而是那种笑意荡开,你一看就忍不住要与她同乐的笑。

汴京城万种繁华也像是为她而生的,她随手捞起一把,便能成就闲情雅致的传世之作。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这是个大胆的少女啊,水中迷路,四顾茫茫,又是斜风铅云的天色,朋友扯扯她的袖子,说要不掉头回去吧。

李清照还在笑,她说掉头回去,就知道路在何方吗?

朋友都快哭了,既然已经迷路,回头也是一片陌生场景,鬼知道能不能出去。

李清照抱了抱自己的朋友,语气温柔,说不如我们打个赌啊?

朋友:???

李清照说,如果我能带你出去,你就输我一首诗,如果我们出不去,我就输你一首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乐子嘛。

朋友有些凌乱,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打赌?

只是望着李清照的笑,朋友莫名其妙的,也跟着轻松起来。

当李清照一头扎进藕花深处,迎面飞起一滩鸥鹭,她晃了晃神,回头就拉着朋友欢呼长笑,朋友能怎么办,朋友只好也开始笑。

天边云霞倒影水中,夕阳钓起飞鸟成群,两个少女的笑声荡开在这幅画卷里。

这画卷分外好看。

那天李清照最终还是没带朋友走出去,不过溪亭并不大,等不来自家小姐的丫鬟早早请人来寻,太阳彻底落山之前,两位少女终归脱身登岸。

这首小词里的李清照,以前没留意,现在才知可爱。

灵动,洒脱,无论面对什么境况,都颇有种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心态。

当然,因为迷路之后还敢兴尽晚回舟,家人必定放不过她。只是严父再严,对这么一个可爱的女鹅,总是没什么办法的。

又逢暮春时节,萧萧风雨闭疏窗,不愿再招惹父亲的李清照只好宅在家里。

跟丫鬟们打牌喝酒。

家里人:???

李清照一脸乖巧。

第二日清晨,李清照从酒醉中醒来……京城就多了一首名留青史的小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前唐五代,大宋百年,这么多词人这么多词,却没有这般小巧灵动的,雨疏风骤的环境,不消残酒的心境,还有合辙押韵的对话:

少女试问小丫鬟,窗外花草如何?

想来小丫鬟昨夜打牌也累,困困的,说还是那样呀,所谓海棠依旧。

李清照就不困了,她来了精神,大眼睛闪啊闪,笑容里有点淡淡的狡黠,她说不对不对,你细看,应是绿肥红瘦了。

小丫鬟懵了,心想你知道还问我干嘛?

李清照又笑起来,笑完望着窗,又轻轻一叹,说傻丫头,春天就要过去啦。

这样一幅画卷随意展开,两个鲜活的人物蹦出来,里面还有声文人最喜欢的,伤春悲秋的叹息藏进去。《如梦令》一时广为流传,京城之中人人侧目。

时称:文士莫不击节赞赏,未有能道之者。

正是在那天以后,京城的文人墨客才发现原来真的有巾帼不让须眉。

当然也有人腹诽,跟朋友窃窃私语,说近来出挑的女词人,只不过会写点闺怨闲情,登不上大雅之堂。

这话传得很刁钻,真有才华的能听出是嫉妒,但总有人跟着附和。

毕竟这世上还是俗人多。

要反驳呢,也不好反驳,显得你跟智障论短长,所以李清照也没反驳,她只是简简单单和了两首诗——近年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为颜真卿所写的《大唐中兴颂》碑题诗,谈安史之乱前后兴废。这首七言古诗一经问世便广为流传,人人拍案叫绝。

深闺之中的李清照,就和了张耒的这首诗。

其一曰:五十年功如电扫,华清花柳咸阳草。
五坊供奉斗鸡儿,酒肉堆中不知老……

其二曰:君不见惊人废兴传天宝,中兴碑上今生草。
不知负国有奸雄,但说成功尊国老……

这两首大唐气象的诗传出去,里面还有“夏商有鉴当深戒,简策汗青今具在”这等以古喻今的警句夹杂其中,不知惊掉了多少俗人的下巴。

要知道,那年的李清照只有十六七岁而已。

关于张耒的这首诗,既然流传这么广,自然和诗众多。比如江西诗派掌门人,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的黄庭坚,前不久也出手过。

而十六七岁的少女诗作,跻身其中也就罢了,还与之平分秋色,真成了花中第一流。

范仲淹说,淬词为锋,则浮云我决,良玉我切。李清照这两首诗气象雄浑,意气纵横,如刀光一闪,列缺霹雳,把几个乱嚼口舌的小人,斩得哑口无言。

这还没完。

那些人说她只懂得写闺怨闲情的小令,没有文词功夫,她就要给世人翻译翻译,究竟什么才叫写词——她抽出一刀《词论》,要为写词开宗立派。

像苏东坡以诗为词,乃是不讲音律。

如柳永混迹秦楼楚馆,未免遣词流俗。

至于王安石,曾巩,文章是好文章,填的词简直贻笑大方。

也就是晏几道,贺铸,秦观这些人的词还能看,但是呢,晏几道不会铺叙,贺铸不太庄重,秦少游的词里则少了分实际的画面与情景。

那词该怎么写呢?

且听我道来,词别是一家,与诗文不同,要讲轻重清浊,音律协调,还要铺叙场景,点染情绪,用词最好清丽典雅,用典更要润物无声。

这些问题,以前的文坛大家没注意,以后,就由小女子来教各位写词。

《词论》一出,文坛哗然。

所有读书人仿佛都看见一个轻灵可爱的妖女,荡着秋千飘在他们上空,笑嘻嘻说: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辣鸡。

叫人又恨又爱,又觉少女情怀,就该不落尘埃。

那座即将坠毁的汴京城里,这位看轻天下须眉的少女正笑得灿烂,对命运的造访毫无准备。

玉壶光转,鱼龙夜舞,这年元宵灯会,她遇到赵明诚。

命运向来是无情又卓绝的作家,那些年赌书泼茶的爱情,恰为物是人非的晚景,埋下草蛇灰线般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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