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北周李诞墓基因组：首次发现婆罗门后裔墓葬
#考古# 李诞墓位于西安北二环附近，发掘于2005年，是继安伽墓、史君墓、康业墓之后，西安地区发现的第四座有明确纪年的北周时期在华外来人墓葬，发掘证明西安北郊一带（图6）不仅仅是北周时期粟特人的墓地，而且是旅居中国的外来人墓地所在。
墓葬坐北朝南，形制为斜坡墓道穹窿顶砖室墓，出土线刻石棺一具，石棺内葬有两人，南侧墓主为李诞，北侧墓主为李诞夫人，出土墓志一合，墓志记载墓主姓李名诞，字陁娑，赵国平棘（今河北赵县）人，婆罗门种，北魏正光年间自罽宾（今克什米尔一带，图7）来到中土，生平无官职，死后被诏增为邯州刺史。2025年复旦团队成功从李诞夫妇遗骸中提取DNA、测序和进行群体遗传分析（图1-5）。
该墓葬的文化特征极为复杂，这使得确定墓中夫妇的血统构成、族属身份面临较大困难。首先，李诞的墓志铭对其自身族属提出了相互矛盾的说法：一方面，他声称自己源自南亚地区，称祖父与父亲是来自罽宾或天竺的婆罗门；另一方面，他又坚称自己出身河北望族“平棘李氏”—— 这一家族兴起于今河北省赵县，在南北朝时期（公元420-589 年）已发展为当地名门望族。此外，李诞还将先祖追溯至老子，从语境判断，此举显然是为借机攀附。石棺上的图案主题也反映出中国传统与外来文化的融合（图9-12），既有诸多与道教相关的中国本土文化元素，包括四灵、伏羲、女娲与星宿；同时也刻有外域题材纹样，其中的护法形象（如力士、天王）无论服饰风格还是面部特征，均与天竺佛教造像相似。从葬俗与葬制层面观察，该墓葬同样凸显复杂性。墓葬具有砖砌拱券墓室，在土洞墓室大行其道的北周墓葬中显得颇为特殊（北周上自武帝、下至普通官吏均使用土洞墓），还配备一具汉式石棺（图13），而其他北周墓尚不见使用石葬具的确证。但这对夫妇的骨架（图14）外裹有数层布，且在女性墓主人的口中发现一枚东罗马帝国查士丁尼一世时期（公元527-565 年在位）的金币，显现出丝绸之路上文化交融的特征。
对李诞夫妇开展基因组测序与分析后发现，李诞本人与现代南亚北部人群的遗传亲缘关系最近，其血统中约70% 源自古代印度河流域文明人群，15.2% 源自青铜时代草原人群，8.1% 源自南亚土著人群，6.2% 源自东亚人群；李诞夫人则与北方汉族遗传亲缘关系最近，其血统几乎完全源自古代黄河流域农业人群。
婆罗门为古印度种姓中最高贵的种姓，专门从事宗教和祭祀活动。通过 f4统计量的分组对比进一步发现，李诞与现代南亚婆罗门群体的遗传亲缘关系显著更近，而非南亚低种姓群体。此外，李诞的父系遗传类型为 R1a1a1b2a2a1*-Z2123(xY48, Y20746, etc.)。以往的古DNA 研究显示，该遗传类型在婆罗门等高种姓群体中同样呈现高频富集特征。因此，这一系列遗传学证据为李诞具有婆罗门身份提供了有力支撑。
自西汉时期丝绸之路开通以来，跨欧亚大陆的人口迁徙与文化交流随时间推移日益频繁。南北朝时期更是中国多民族迁徙与文化交流的关键鼎盛时期。正是在这多民族迁徙与文化交流的背景下，李诞夫妇的墓葬才呈现出东西方文化并存的鲜明特征。据李诞墓志记载，他14 至 19 岁间曾在罽宾研习佛法，后沿丝绸之路迁居长安，以宣讲佛经为业。因此，其石棺上刻有与天竺或佛教相关的外来题材图案 —— 这些刻绘内容，既反映出他宗教信仰的变迁，也承载着对故土文化的模糊记忆。定居中原后，李诞逐步接受汉文化，具体表现为：采用汉姓 “李”、将家族与“平棘李氏”关联、接纳道教文化、在石棺刻绘中融入汉文化纹样，以及与汉人女子通婚。由此可见，尽管李诞拥有婆罗门血统，却主动接纳汉文化，最终对中华文化形成了认同。

详见：Du P, Xu Y, Zhang X, et al. Ancient genomic evidence uncovers a 6th-century cross-border couple between South Asia and East Asia[J]. 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Reports, 2025, 68: 1054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