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有段时间,把胖籽儿一个人放在爷爷奶奶家里玩。我和小迷一同把他送过去,只住了一晚就离开了。
二位老人身体还可以。当然爷爷在前几年那一场病后,始终没有回到原来的状态。现在他走路很慢,说话声音低沉、断续,中气不足,说多了话,总有点咳嗽。他理了很短的头发,戴着一顶深蓝色的短檐帽子,帽子里头,垫了一张光面彩印的商业传单。
我问他:“帽子大了吗?垫张纸干什么?我再给你买几顶合适的吧?”
“不要不要,”他呵呵笑着,“有帽子,有好多。”
爷爷整日厨房里打转。小迷去了,就成了他的小尾巴。做菜时,小迷在旁边陪着;爷爷要进进出出,不消他说,小迷准会一个箭步提前开门关门;菜好了,她立即一样一样端到餐厅里去。
吃饭了,大家都坐下,小迷不坐,还要等爷爷,爷爷不知道还在忙些什么,但爷爷不来,她也不肯吃。终于来了,爷俩也是要挨着坐的。每次回老家总是这样,最初是小迷黏着爷爷,非要和爷爷坐在一起不可,后来爷爷也要找小迷,小迷坐到他的身边,他才能踏实吃起饭来。
“小迷真是长大了,”爷爷奶奶的鱼尾纹很深刻,笑起来简直放射出光芒,“又有眼色,又勤力,咱们家里终于出了个能干人儿了!”我和胖籽儿镇定地吃饭,脸皮比桌上的饺子皮还厚一些。
一会儿,两个小孩儿为了争鸡头快打起来了,“哎哎哎哎!”爷爷奶奶赶紧劝架,“胖籽儿还要在家待好些日子,爷爷再给你做,天天给你做!小迷赶明儿就走了,今天的鸡头让她吃吧。”
爷爷想把鸡头夹到小迷碗里,他眼睛扫视着桌面,喃喃道:“没拿公筷……”奶奶催他:“有什么关系?赶紧夹给她。”我便起身,去厨房多拿了一双筷子。爷爷给她夹了,缓声跟奶奶解释:“不是有没有关系,你要做给小孩看,小孩才会懂的。”
第二天把胖籽儿留在这片乐土,爷爷开车将我和小迷送到了长途汽车站。买完车票,他又一直送到大巴车门口,叮嘱我:“照顾好孩子,记得到西站下车。”
我和小迷登上车,朝爷爷挥挥手。车厢里人基本坐满了,弥漫了一股淡淡的汽油味道。在车后部找到两个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检查了小迷的晕车贴,我一抬头,竟看见爷爷侧着微胖的身躯,从过道挤了过来。
“怎么了爸?”我以为自己落下了什么东西。
“你记着,西站不是终点站,”他从裤口袋里掏出一张棉布手帕,咳嗽两声,“你要听着点报站。”
“好,到时候我就跟司机说要下车。”
“应该下车人很多,不要急,”爷爷说,“收拾好东西,领好孩子。过马路看车。”
这时我后头一位大哥说:“我也去西站。”
爷爷欣然点头:“好,好,那麻烦提醒一下她,”又转向我,“你就跟着他下车。”
他这样安排着,好像我是个第一次出门的、未成年的女儿。
说完,爷爷扶着狭窄过道两边的座椅,一步一步地离开。
车辆慢慢启动,车窗外,一直停留在原地的深蓝色的帽顶,渐渐地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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