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林啸发现，周屿白说话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不是那种刻意的温和，而是骨子里的——他听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看着你，很认真，像是在听什么重要的事。他回答的时候也不绕弯子，是什么就是什么，没有赵建国那种在商场上练出来的“话里有话”。

赵建国说话，林啸要转个弯才能听懂。

周屿白说话，不用。

他像那种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有点书生气，干干净净的。林啸有时候看着他，会想：他要是没当老师，去公司上班，会不会被人欺负？

这年头，谁说话这么直啊。

周三补课的时候，林啸随口问了一句：“老师，你大学在哪儿上的？”

周屿白报了个省内的师范院校，普通一本。

“哦。”林啸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他心里算了算——赵建国那个圈子里，谁家孩子不是985就是常青藤，最差也是个不错的211。周屿白那个学校，放在那些饭局上，可能连提都没人提。

不是看不起，就是……不一样。

周屿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讲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干净，平和，像一杯温水。

林啸看着看着，忽然想：他要是坐在赵建国的牌桌上，会是什么样？

肯定格格不入。

那个牌桌上的人，说话都跟打太极似的，一句能绕三个弯。周屿白这种人坐上去，大概十分钟就会被绕晕。

而且……

林啸看了看他身上那件已经穿了两年的外套。

他一个月工资，够不够在那张牌桌上打一圈？

应该不够。

周五晚上，赵建国带林啸出去吃饭。

不是应酬，就是几个老朋友聚聚，带着家属——或者说，带着自己人。这种场合林啸去过很多次，他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不说话。

饭桌上有人聊起孩子。

“我家那个，这次月考又倒数，气死我了。”

“我们家也是，天天打游戏，管不住。”

“林啸呢？”有人问赵建国，“学习怎么样？”

赵建国笑了笑，看了林啸一眼。

林啸也笑了一下，没说话。

“还行，”赵建国说，“进步了。”

那人点点头，没再问。

林啸低头吃饭，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

上次他考三十七分，周屿白给他补了半个月，涨到四十一分。

周屿白说：“进步了四分。”

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了不起的事。

赵建国知道这个分数吗？

知道。但他从来不说。他不在乎他考多少分，他只要他开心。

林啸有时候觉得，赵建国对他，比亲爸对亲儿子还宽容。不管他做什么，考多少分，惹什么麻烦，赵建国从来不会责怪他。

只会笑着问：“玩得开心吗？”

然后带他去更好的地方玩。

周末，赵建国带他自驾游。

这次去的是邻省的一个山区，赵建国新买的一辆越野车，专门跑这种路。车上备齐了东西——吃的喝的，露营装备，还有林啸爱吃的零食。

林啸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风呼呼地吹。

“开心吗？”赵建国问。

“开心。”

林啸说的是实话。

这种时候他是真的开心。不用想学校的事，不用想补课的事，不用想任何事。就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山，听着歌，偶尔和赵建国说几句话。

赵建国开车的样子很好看，专注，从容，不管什么路都能轻松驾驭。

他们在一处山腰停下来，看日落。

太阳慢慢沉下去，把整片山染成橘红色。林啸站在路边，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赵建国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他。

“冷吗？”

“不冷。”

赵建国没说话，只是把他抱紧了一点。

林啸靠在他怀里，看着那轮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想，这种时候，周屿白在干什么？

大概在备课吧。或者在家看书。他的周末应该很安静，没有越野车，没有山间日落，没有这种……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

不是说他那样不好。

只是不一样。

周日晚上，他们回到家。

林啸洗完澡，躺在床上玩手机。刷着刷着，忽然看到一条推送——某个旅游景点的攻略，人均消费多少多少。

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下意识地算了一下。

这个数，够周屿白几个月工资？

他算完，把手机扔到一边。

赵建国从浴室出来，看见他躺着发呆，走过来，俯身亲了他一下。

“想什么呢？”

“没什么。”

赵建国看着他，笑了一下。

“又在想那个老师？”

林啸愣了一下，没说话。

赵建国在他旁边躺下，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林啸，”他说，“我不拦着你想他。”

林啸没动。

“人这一辈子，”赵建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会遇到很多人。有好看的，有聪明的，有不一样的。你想一想，很正常。”

林啸闷闷地问：“那你还说什么？”

赵建国笑了一声。

“因为我知道，”他说，“你想完，还是会回来。”

林啸没说话。

赵建国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那个周老师，一个月三千多。他过得开心吗？应该开心。那是他选的生活。但是你——”

他顿了顿。

“你能过那种生活吗？”

林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不能。”

赵建国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紧了一点。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着。

林啸闭上眼睛。

他想起山间的日落，想起那辆越野车，想起赵建国从身后抱住他时的温度。

他也想起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想起阳光落在周屿白侧脸上的样子，想起他说“进步了四分”时认真的语气。

两个世界。

一个他回不去。

一个他离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