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等我[超话]##放学等我#
逃离南城后的第一个月,喻繁的胃病复发了四次,他没钱买药,也不想买。深夜里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会一直逼着他吐个天昏地暗。然后,在天亮时恢复如初。诅咒一般,循环往复。
一次又一次,等他缓过神来,手里的毛巾已经沾上一片深褐色的狼藉,那是血液和胃酸混合在一起的颜色。
喻繁的手机是前年的老型号,运行起来不甚流畅,汪月问过他几次,大概是嫌弃那款过了时的大“搬砖”,后来甚至给他涨了一千块工资换手机。可只有喻繁自己知道,他舍不得更换的原因,是那仅仅1g不到的聊天记录。屈指可数的,他和陈景深的聊天记录,支撑他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夜的,聊天记录。
可惜那几年里他并不知道,失眠的不只有他一个。
陈景深熬夜写程序的本事,也是从那时候练会的。
六年里无数个失眠的凌晨,陈景深只能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跳动,从黑白变成彩色,再变成黑白。
喻繁拉黑了他,两人却默契的,都始终没舍得删掉那些记录。
陈景深最开始接触程序,还是对着网络上的教程学习怎么把已被拉黑的旧聊天记录,备份去新手机。可惜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陈景深工作的第一年,被派去拉萨修复当地一个破损的信息站。罗里阳说,他再不出去走走,整个组的同事怕是都得被卷的不断加班。为了全组人的性命考虑,他被迫接下了这个美差。
那是他几年来第一次往返在除了南城以外的地方,拉萨的街道上满是游客,成群结队的四处照相。陈景深的余光瞟过那些拿着相机的人,又开始下意识的搜寻记忆里那张熟悉的脸。
结果当然一无所获。
离开前的那个下午,陈景深去了小昭寺。
拉萨的天和南城宁城那样的城市完全不同,抬头是一片蔚蓝,一片能将人完全笼罩住的,触目惊心的蔚蓝。
空气稀薄,越到高海拔的地方,越容易缺氧。陈景深看过相关的数据科普,人在缺氧的环境下,感官会降低许多,平日糟糕的情绪,也会得到纾解。
他在山顶待了半个小时,在终于感到头晕时,才跟着晚霞,向山下走。
古道的尽头,陈景深见到了传闻中闭口不言,一步三跪的苦行僧。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苦行僧,不同于镜头前作秀的信徒,不是心怀鬼胎的投机者,也不是贩卖信仰的商人。更像一道融入风里的倒影,在世人的眼里映照出善恶的界限。
僧人衣衫褴褛,一步三叩。就这样,脚上的鞋子被磨破,依旧无声的行走,用饱经风霜的身体丈量那片最后的净土。
“咚。”
山顶的钟声,隔着云层坠落在他耳边。裹挟着众生的愿。
苦行僧立在一旁,双手合十,开始念诵经文。
陈景深停下脚步,转身向山顶望去。那里被云层遮盖,只有一个残缺的塔尖裸露在外。
他定定地站着,在心里默念,祈求上天庇佑喻繁,一切顺遂。
陈景深不信神,是因为他的神早已出现在童年那个夏令营里。
信徒双眼蒙尘,走不进他日思夜想的神龛。
于是他向上天祈求,思念能被神听见。
……
喻繁在菜场收摊的叫卖声里醒来,迷茫的看着陈景深从外面带回来的早餐。
朦胧的睡意里,他边把拌面胡乱的塞进嘴里,边摁亮手机屏幕。汪月的消息刷了三十几条,俨然已经要急疯了。约拍的客人到了。
喻繁用筷子挑破那块煎蛋,里面的黄流出来,蛋液渗透在面条里,被他拨弄了几下,很快就流淌到面条的间隙里。
陈景深恍惚间回忆起那段独自一人的旅途,为苍生跪拜的僧人穿着破败的僧袍经过他的身边,微微颔首。
远处的许愿池水还在一次一次冲刷着游客投下的硬币。僧人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以为他羡慕随心所欲的流水。
流水东去,未免无情。
陈景深是无可转移的磐石。
也幸好,他是磐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