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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米尼踩着下过雨的马路，轮流拖抱着几本大书回家。
“为什么粲然从来不说‘你一定要考上最好的高中’，为什么不说这样的话呢？”在路上，孩子突然问我。
“因为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我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他。
“今天的中考公号也有写吖！马上要考试了！家长们不要耽误孩子。第一梯队高中战略目标是最好的大学！第二梯队目标是一本率！没考上好学校，等于人为调低了目标，让你孩子失去最重要三年最好的机会！——每一句都用了感叹号。这些我都看了。”我说。
间隔好一会，才有几辆车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海边街道，深夜尽是寥落。像一个巨大的悬疑。
“最近我又再看《史记》，某个时候，我突然想明白《史记》的‘诡计’。这样的叙事诡计，现在的爸爸妈妈们也正在遭遇吖。”我说
“《史记》的诡计吗？”米尼尼好奇地问。
我用力点点头。“《史记》是司马迁的史记，但它绝对不是汉武帝眼里的历史，不是刘邦眼里的历史。”
“你是说，他不是帝王将相喜欢的历史吗？”
“也不是，我想想怎么和你说，”我低下头想了想：“我的意思是，它讲的，不是历史的规律，不是时代的建构，不是成败得失的循环。它讲的，是个人的抉择和勇气。”
“这就是编年体和纪传体的区别吖，这就是《资治通鉴》《左传》和它的区别吖，这不是早不知道了吗？”孩子说。
“是吖，”我说：“比如以前我看《廉颇蔺相如列传》看《荆轲刺秦王》，哇靠，好燃！崇拜！名垂青史的人生！但我现在会想，固然奋匹夫之勇，成就不世出的令名。但这件事真的符合时代的发展吗？赵国、燕国，当时它们仍有机会去做制度的变革，发展国力。而不是把续命的筹码，压在某几个英雄身上。从这个角度说，《史记》记录着许多‘逆流者’的故事吖。”我慢慢地说，马路潮湿有雨，掩映着整个阴晴不定的天空。
“所以呢？”孩子定下脚步，把包给我。厚厚几本书，包确实太重了。
“所以我在想，为人父母，究竟要做孩子什么样的史官呢。我们当然可以记录孩子的奋勇、努力、百折不挠。我很轻易就可以这样记录你‘车祸男孩一年逆袭学霸’’颅骨骨折后，他仅仅三个月减重二十斤，拼搏中考体育‘‘独自苦练繁体字，这个孩子说要为千年文化续命’但你喜欢这样的叙述吗？”
孩子打了个寒战：“这太恶心了。”
“恶心死了。”我说。
“这不是真相。”
“对，它不是。”我说。
雨夜初定，大雨初歇总有一种摄人的宁静。我们就在这样的宁静中相对而立。
“这个时代的教育方式一定会改变。三年、五年，马上要改变了。现在已经在改变了。作为妈妈，真的要这样做吗？真的要让孩子为了成为准确答案的翘楚燃尽吗？要让孩子成为学习洪流里某个英雄吗？我顿了顿，说：“你要考最好的学校，很好。你不考，你考不上，我想象我们有一千万种可能。也特别、特别好。”
“粲然。”他说，握住我的手。现在聊天，他已经不再窝在我怀里了，甚至常常提议说“我们各自听歌，不要打扰对方”。隆重的青春期。但只要望向他，此心温柔，就像初次相见。
“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说，“我要成为孩子这样的史官，在他的各种选择背后沉默记录，但希望有一天我能写上’这个孩子朝向这个时代他的心之所向而去，他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因为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放弃思考、探索、想象和创造。‘你知道吗米尼，”我看着他，说：“你已经是这样的孩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