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第一次见蒯越是在街上,她骑着高头大马,神气活现,昂首挺胸地向前——接着马腿就被抱住了。
这简直是找死。
子夜嘶鸣一声抬起前蹄往下踩,一切发生得太快,侍卫来不及制止,世子来不及勒缰绳,只听一声高亢凄厉的惨叫,马蹄踏下,发出血肉被挤压的模糊声响。
众目睽睽,光天化日。
四周的百姓停下手中活计,定定盯着这起忽然发生在大路中央的惨剧,目光落在马上,落在瘫倒在地上尖叫的人上,也落在马背目瞪口呆的贵族世子身上。
“……杀人啦———!!”
不知道谁在嚷嚷,人群一下子炸开,街面乱作一团,侍卫们赶忙把那个滚来滚去的人从焦躁不安的子夜蹄下往外拖,世子扯住缰绳翻身下马,紧紧皱眉,看着手下的人忙碌。
她脸色微微发白,不是很好。
“…怎么回事?”
伤者身形瘦弱,看起来尚未成年,一条腿血肉模糊,显然是被马踩到了,侍卫低声汇报伤势,一时分神,却只见忽然之间,那伤者竟不知从哪迸发出惊人的力气,直接从他手中弹起来,一头扎进世子的怀抱里。
“…护驾!护驾!有刺客——!”
已经有人提刀砍过来了。世子却竟然一抬手,阻止刀锋落下,她的眉头更紧了,她感受到一阵颤抖的潮热从被抱住的腹部氤氲开,这名伤者抱着她,浑身发抖,并开始嚎啕大哭。
“求——求求——求殿下——赏贱奴的父亲一口薄棺吧——!!!”
哦,卖身葬父啊。
人群顿时哄散。
这年头,打着卖身葬父的名头碰瓷有钱人太常见了,这少年看着可怜,受伤流血了,实则是拼着被马踩成肉泥也要赖上人家呀。
世子也有些无奈。
她挥挥手,便有人把身上抱着的人揪下来、分开他的头发,让她看见脸。
长得还挺清秀的。
年纪小,没长开,脸很窄很瘦,五官秀气,却唯一双细长斜挑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山根两侧两枚小痣对称,显得眼头更弯了。
不难看。
世子默默打量他,意味不明,她在想要怎样处置这个冒失的贪心鬼,拖走打死?到底对她的名声不好。真的留下?对她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却又有点不爽…
那人已经夹着嗓子,尽力甜腻讨好:
“贱奴蒯越…求殿下垂怜…”
世子顿时就来了兴趣:
“你与刚被抄家的蒯氏有什么关系吗?”
蒯氏家主上个月被以走私贪污明目查处,整个蒯氏清算,六十以下十六以上男子斩首,十六以下男子充为官奴。
蒯不是个常见的姓氏,世子印象不浅,这个蒯越和自己年龄差不多,虽自称贱奴但面容白皙、牙齿整齐,不像真的奴隶出身。
蒯越磕磕绊绊地回答:
“贱奴、贱奴是蒯氏旁支之子…”
“哪一支?”
“是、是,是蒯…”
一旁的侍卫大喝一声:说!
蒯越吓得发抖,他还带着严重的骨折,能说话全靠一股劲撑着。
他还是不肯说,世子撇撇嘴,刚想让人把他送往医馆出点银子救治便算了,蒯越却忽然不知从哪扯出一把肮脏的匕首,抵在颈侧,对着人群尖叫起来。
“不许靠近我——!我考妣已逝,世上再无亲眷,孤身一人,烂命一条,唯有安葬先父的愿望还使我活着…倘若父亲无法安葬,我情愿立刻死了…!!”
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能一脚把疯子一样的蒯越踢飞,但侍卫们拿不准主子的想法,纷纷征求地看向世子。
蒯越也算幸运。他遇到的是尚未成年的世子殿下,而非后来位高权重的广陵王殿下,到那个时候,她最恨的就是受人胁迫,蒯越今天只有愿望成真的份。
而现在的世子,却觉得蒯越还挺有意思的。
她欣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蒯越的身份明显有蹊跷,但他看似涕泪横流实则胆子还不小,马蹄不长眼,他冒着生命危险冲过来截停,最终舍了一条腿也要赖上她,世子倒想看看,这个蒯越到底想要什么。
世子掏出几枚银币递给他。
一卷草席,一口薄棺,这些足够了,然而蒯越接过,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大哭,世子啧啧称奇,又解下腰间华丽的香囊赠予,蒯越在抹眼泪的间隙看了一眼,似乎觉得这下可以了,又有点还想要更多,扭扭捏捏,抽抽噎噎,犹豫了一下,又干嚎两声,这下,世子干脆取出一颗金珠。
蒯越立刻五体投地手心朝上捧住了。
多谢殿下大恩大德,蒯越结草衔环,当报殿下恩情。
他虔诚地磕头。鲜血从他血肉横飞的伤腿中汩汩流淌,流到他的额头下面,染红了一张清秀的面容。
世子好整以暇,果然,不过片刻,蒯越再次哭泣:
“可殿下的恩德实在太重,任何金钱难以报答,蒯越愿追随殿下,为奴为婢,侍立左右,唯命是从,供您差遣!”
好嘛。
做好事还被狗皮膏药粘上了。
甚至不是做好事,还是狗皮膏药自己黏上来非要做的。
世子没忍住笑出声。
蒯越的一言一行在她眼里像透明的一样,此时周围看客散去,只剩下一个单薄的蒯越,面对衣冠赫奕世子殿下,凶神恶煞的王府侍卫,焦躁不安的高头大马,他浑身颤抖,却竭力用最镇定的声音恳求,请殿下给贱奴一个报恩的机会。
真有意思。
世子笑着拍拍手。
侍卫们有些诧异,蒯越目露希冀,她却说:
“你想进王府?可以,不过若要进王府,我便不会请大夫医你的腿。或者我送你去医馆,从此以后,你便和广陵王府无关。”
你想要权势,还是腿?
很好做的选择题。
蒯越也这么觉得,他毫不犹豫再一个头重重磕下,坚定不移:
“贱奴的腿没有大碍,无需医治,请殿下垂怜。”
这直接导致蒯越在二十岁以前都是个瘸子。
拖着一条烂肉勉强拼凑起来的烂腿,世子当真没有请哪怕一个熬药的小厮瞧他,风险不止在残疾,更大的可能是,早在残疾以前,蒯越就因为伤口感染浑身长满脓疮死去。
但他的命很硬。
蒯越觉得,自己命贱,但很硬,这二者不冲突。
他自己躺在王府破烂的柴房里,下人们得了命令,不会理睬他,他用烧红的烙铁给伤口消毒,整整发了半个月高烧,最后还是扛过来了。
半个月后蒯越爬出柴房的门,头晕眼花,他浑身恶臭难闻,爬在王府一尘不染的青砖上,和大步流星牵马外出的世子撞了个正着。
世子显然已经几乎忘了他,但看见他,又立刻想起了,她惊叹于蒯越的狼狈,更对他的顽强表示赞赏,大手一挥,拨了正经的大夫给他,把这个本该死去的人真真正正地重新拉回人间,放在自己的身边。
蒯越成功了。这简直是一个奇迹,他在广陵王府留下了,世子让他去鸦鹘房照顾鸟雀,蒯越就在那搭了个简陋的床,跟一大群叽叽喳喳的鸟儿住在一起,一住就是七年。
七年有多长?
七年时间,蒯越从一个沉默的少年变成一个沉默的青年,他不起眼,但王府总不会缺他吃喝,个子变高,纤细瘦长,脸也逐渐长开,不是多美艳的长相,却也绝不难看,清秀小意,不笑的时候显得忧郁,笑起来又很甜。
蒯越对着镜子摸自己的脸。
可是好看有什么用?
他是一个拖着一条腿走路的瘸子,一个满身鸟毛和羽毛味道的下人。
这一年蒯越二十岁,世子也二十岁。
自从世子把他带回来,他与她有且只有一次对话,就是他从柴房爬出来她叫人医治他。
除此之外,蒯越连见她一面都勉强,毕竟世子又哪里会没事到养鸟的屋子里玩呢?
他无数次精心打扮,想到世子出府的必经之路拦截,可又想到自己身有残疾,姿色平平,害怕世子厌恶他。
当初拦下她的马,究竟是对是错?
蒯越总是默默抚摸那条腿。他最初只不过想要摆脱被充为官奴的命运,如今真的摆脱了,付出的代价是值得吗?
他又开始想世子挺拔的身影、俊秀的面容。
如果…如果说…
如果后面的内容,蒯越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可随后,蒯越二十岁这一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春天来了,广陵王府设宴赏花,来宾在花园聚众,蒯越作为鸦鹘房的下人,带着精心养护训练的鸟雀作为装饰,也为宾客们表演歌唱。
他容貌不算出众,但与鸟儿互动却很自然熟练,叽叽喳喳的各式鸟雀在他手中飞舞跳跃,发出动听的音节。鸟是极其胆小的动物,宴席上人很多,它们在蒯越的指挥下竟也不恐惧混乱,按手势衔来花朵、手帕,然后停在蒯越的肩头。
他这姿态勉强算得上潇洒自如,不少客人都称赞世子调教有方。
世子歪歪头,时隔多年,再次正眼瞧了瞧蒯越。
唔…长大了倒比小时候顺眼,养鸟养得也不错,不过瘸得也太难看了…
她只是这样想,便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蒯越失望地咬紧了下唇。
宴席照常进行,蒯越逗完鸟便只能乖乖退下,他不舍地望着世子的身影,她也长大了,身姿高挑,容貌非凡,在如云的宾客中也是最俊美的那个。春季偶有凉风,世子颈边簇拥一条白狐围领,更显得气质雍容。
那是在金子窝宝石床上长大的尊贵人,他这辈子都够不到。
蒯越慢慢后退。世子压根不会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只与旁人交谈,眼看便要退出门槛,却忽然间变故陡生,宴席间有人暴起,亮出偷藏的兵器,朝毫无防备的世子冲去——
“有刺客——!!!”
蒯越大声尖叫。
肩头手上的鸟扑棱飞走,花园瞬间乱作一团,他想扑过去,可瘸着腿,又无武艺在身,哪跑得过训练有素的刺客。
穿着华服混入宴会的刺客持刀冲向世子,世子目露震惊,脸上却无慌乱神情,赏花宴不好留侍卫在侧,她也不慌张尖叫,一拍案,茶杯碗碟便通通砸向刺客,她借着掩护抽出坐下短剑抬手格挡,将来人踢开。
这一下便失了先机,刺客再想进攻,可机会转瞬即逝,眨眼间身披重甲的侍卫已来到近前,将世子牢牢围住,眼看着此事不成,刺客居然直接用匕首干净利落地原地自刎,很快就死了。
四周一片寂静。
躲在四处角落里的人们缓缓起身,惊魂未定,窃窃私语,世子的脸色也不好看,赏花宴闹出这种事来,主家面上无光,现下只能先好好安抚客人。
她深呼一口气,扯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挥手遣散侍卫,刚要开口,却只见一道紫色的身影朝这边扑过来,一边大喊殿下小心,一边连平衡都保持不住,踉跄着眼看都要摔倒,噌——!!
箭矢破空之声响起,蒯越用尽全身力气,纵身一跃,时间在此刻仿佛也变慢了,蒯越死死盯着世子莹白的面容,想将她最细微的情感都刻在心里,他以往不敢与她对视,现在却只想看着她的眼睛,留下一滴无怨无悔的泪…
一支箭穿过他的胸膛,蒯越扑倒在地,鲜血洇开,他吃力地仰起脸,吐着血,还尽力摆出讨好的姿态,无声叫着殿下。
他竟是以血肉之躯相护,拼命救下了——一名侍卫?
世子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蒯越身前三步,是一名满身漆黑铁甲的王府禁卫,他训练有素,宠辱不扰,此时也不免为如此场景感到震惊——没看错的话,是王府养鸟的下人扑过来替自己挡了一箭?
他压根不认识这人啊。
而且这支箭能把蒯越射穿,却断断破不开自己身上的甲胄…他扑过来干什么,不会其实是来行刺的吧?
不对,刚刚是不是听他喊殿下小心来着?
场面陷入了尴尬的僵局。
几个把世子围成一圈的禁卫面面相觑,墙头外,有人高声大喊射箭之人已经伏诛,世子皱着眉拨开人群,蒯越在地上一边吐血一边抽抽,眼看就活不成了,她眉心都竖起一根针,招招手,叫来一个弯着腰的医师打扮的人。
这就是蒯越最后记得的画面。
发布于 俄罗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