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独钓僧 26-03-03 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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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美国路# (56)第一学期
第一个学期刚开始,我就知道,这不是一场只靠努力就能赢下来的战役。

真正压在心口的,不是英文,也不是经验,而是学费。

一万美元。那是一个学期的数字。而University of the Pacific药学院一年有三个学期。每年单单学费就需要三万美元。三年下来,总学费高达八万美元。

书本费倒显得温柔。第一个学期五百美元。和学费比起来,像是象征性的收取——仿佛学校在说:看,我们也不是完全不讲情面。

我算了算奖学金。每个学期能减去两千美元。听起来不少,可当你面对的是八万美元的时候,它就像在海水里倒进一杯淡水——有变化,但救不了人。

三年下来,我反复算过无数遍。缺口大概六万美元。

六万。那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沉在桌面上。沉到我几乎能听见它落地的声音。

那不是一个学生可以“省一省”就解决的问题。不是少喝几杯咖啡,少买几件衣服,少出去吃几次饭,就能填平的坑。

我只能贷款。

在美国,学生贷款有两条路。

一条是联邦学生贷款。政府主导,利息相对低,在读期间和毕业后六个月内不计息。第七个月,账单才会寄来。它是为中低收入家庭准备的一条路。

另一条是私人贷款。需要担保人,通常是父母。利息更高,条款也更冷酷。

我属于低收入家庭。至少在贷款系统的定义里,我符合联邦学生贷款标准。

所以那六万美元,我决定借。

签字的那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很荒谬的事情。

六万美元,在加州中部足够买一套三房公寓。在美国某些州,可以买下一整栋房子。就算在最昂贵的San Francisco,也足够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而我,用它换来了三年的学位。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什么叫“投资未来”。它不是一句励志口号,而是一张需要用未来十几年去偿还的账单。

还好,我并不是一个人背着债务前行。

班上的同学,大多也在借钱。而且,他们借得比我多。

并不是他们不够优秀。恰恰相反,很多人本科阶段就拿着奖学金一路读上来。只是那些奖学金,大多停留在本科。到了专业学校,能继续保留资助的,凤毛麟角。

有时候我会苦笑——没读本科,反倒成了某种“优势”。至少,我的奖学金没有提前用完。

其实,我完全可以再多借一点。贷款额度是允许的。只要签字,生活费就不必算得那样精确,不必在超市货架前反复对比每一盎司的价格,不必在结账时默默心算。

但我不敢。

未来太长,未知太多。

现在多借的一美元,都会在未来变成一美元加利息。它们会在毕业后第七个月准时出现,像一封温柔却无情的提醒信。

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标准,每天生活费,压到五美元以下。

五美元。在加州,这几乎只是别人一杯特色咖啡的钱。

早餐最简单。面包,或者百吉饼。抹一点花生酱,或者牛油。花生酱便宜、耐放、热量高,是穷学生的盟友。(图一)

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吃。

后来很多年,我再也没有主动买过花生酱。不是讨厌,只是味觉会记住拮据的日子。

午餐和晚餐更像是实验室里的配方。

几根香肠,或者一点腊肉,切碎。再抓一把冰冻蔬菜,玉米、胡萝卜、豌豆。倒进锅里,加水,加盐,煮。(图二)一大锅,够吃两三天。

省事,便宜,味道也不算差。至少在疲惫的夜晚,它是热的。

只是我也知道,这样的营养远远谈不上均衡。蔬菜是冷冻的,肉是加工的,新鲜水果几乎不存在。

于是,周末成了某种仪式。

那时有一家连锁自助餐厅——Hometown Buffet。

午餐特价,8.99美元一位。

对很多人来说,那只是廉价自助。对我来说,却像是节日。

每到周末,我会提前饿着肚子去。排队,拿盘子,第一圈是蔬菜,第二圈是肉,第三圈是水果和甜点。

我吃得很认真。

不是暴食,也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补偿。仿佛在对身体说:这一周辛苦了。

那是我补充营养的方式,也是解嘴馋的方式。

更重要的是,那让我感觉,自己没有被贫穷完全限制。哪怕只是两个小时,我可以自由地选择想吃什么,而不是计算每一口的成本。

走出餐厅时,我通常会慢慢走回住处。

胃是饱的,心也是。

债务还在,未来仍然未知。

但至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

课业已经让我应接不暇,我几乎不敢去想“工作”这两个字。

可偏偏,第一个学期,学校就把现实摆在我们面前——作为药学院的学生,我们必须工作。

那不是学校故意为难我们,而是来自California State Board of Pharmacy的硬性规定。

如果想成为一名真正的药剂师,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从药学院毕业。
第二,通过执照考试。
第三,完成六百个小时的实习。

六百小时。

这个数字听上去不像很多。可当你把它分解到每个周末、每个假期、每个本该休息的晚上,它就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消耗。

University of the Pacific会帮我们安排其中的四百小时。剩下的两百小时,需要自己去找。

自己去打电话,自己去投简历,自己去争取。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为什么留学生很难选择医学相关专业。学生签证不允许合法工作,而这种“实习”本质上就是工作。即便政策上存在例外,公司也不会为了一个前途未卜的学生去办理复杂的签证手续。

风险太高,成本太大。

还好,我没有签证的枷锁。

但自由并不等于方向。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那两百个小时。社区药房?医院?连锁药店?谁会愿意接收一个刚入学、连处方流程都还没完全熟悉的新生?

焦虑像一根细线,悄悄缠上来。

所幸,学校很快又补了一句——

“第一年不建议大家出去找实习工作。”

语气很平静,却像是一种缓刑。

意思很明确:先活下来。先把书读好。先别被压垮。

我松了一口气。

原来,我还有时间。

只是那种“时间”,并不轻松。它更像是一种倒计时——

一年后,我必须开始面对真实的药房,真实的病人,真实的责任。

夜深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象未来的自己。

白大褂,胸前挂着名牌,站在柜台后面。动作熟练,回答从容。

可回到现实,我仍然是那个坐在书桌前、计算贷款利息、每天控制五美元生活费的学生。

成为药剂师的路,比我想象的更长。

但至少,我还有一年。

一年,可以准备。
一年,可以成长。
一年,可以让自己不再害怕那两百个小时。

第一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我几乎已经习惯了那种紧绷的生活。

白天上课,晚上复习。计算学费,计算开销,计算未来。生活像一张拉满的弓,稍有松懈,就怕失去准头。

就在那时,转机出现了。

它来自R教授。

他是我最常去敲门的人。遇到听不懂的概念,我去找他;课堂上某句话让我困惑,我也去找他。久而久之,我几乎成了他办公室的“常客”。

有一天,他在解释完一个问题后,忽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有没有兴趣帮我整理一些资料?”

我愣了一下。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只是顺口一问。

“时间不多,每周两到四个小时。”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兴趣,而是谨慎。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承担。更不敢贸然答应。

他看出了我的犹豫,笑了一下。

“工作很简单。我在写一篇论文,需要查很多文献。你帮我把资料分类,或者把一些数据输入电脑。技术含量不高,但需要细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

然后补了一句:“当然,不是免费的。每小时十二美元。钱不多。”

十二美元。

在别人看来,也许确实不多。但对我来说,那是两天的生活费。

我迅速在心里算了一下——每周两到四小时,意味着二十四到四十八美元。一个月下来,差不多够覆盖一部分日常开销。

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就在他办公室。

不需要奔波,不需要通勤,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甚至在工作间隙,我还能顺便问他几个问题。

我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

钱已经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我又有了工作。

在必须完成六百小时实习的压力之外,在贷款数字的阴影之下,这是一种踏实感。不是靠借来的钱,而是靠自己的时间换来的收入。

我开始每周固定去他的办公室。整理打印出来的文献,按主题分档;把手写的数据一行行输入电脑;偶尔帮他校对参考文献的格式。

工作确实简单。

但在那些安静的下午,我第一次真正近距离看到一篇论文是如何被构建的。看到一个问题如何被拆解成假设,假设如何变成数据,数据如何变成结论。

我不再只是课堂上的学生。

我开始触摸学术的背面。

而更让我意外的是,R教授并没有把我当成“打工的学生”。他会解释他在研究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设计实验,为什么某个变量必须控制。

那些对话,比十二美元更值钱。

我原本只是想找一份贴补生活费的兼职。

却没想到,这份工作给我的,是另一种可能。

在紧绷的生活里,它像一道微光。

不耀眼,却真实。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