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六孤亮夫妇墓古DNA揭示北周高等级贵族的婚配策略及李唐皇室的遗传身份
#考古# 为配合西咸机场三期扩建项目，2020-2021年在咸阳洪渎原大规模发掘了3800余座古墓葬，中国考古史上从未有过在同一墓地发掘墓葬数量如此之大、等级如此之高、延续时间如此之长的先例。
其中一个发现是步六孤亮夫妇墓（21XJ M341），2023年央视《探索·发现》节目曾播出《步六孤亮夫妇墓发掘记》专门介绍发掘成果。这是一座北周天和五年（570）的三天井前后室土洞墓，后室系东西双室并列结构，两室之间以通道相连（图9），这种结构在北周墓葬中是首次被发现。且后室未被盗扰，墓志表明西后室葬步六孤亮，东后室葬大野氏。人骨周围放置有东罗马金币（图10）、金钗、银杯、铜镜、铜带具等珍贵的文物，其中两件银高足杯（图11）为北周墓葬中首次发现。
步六孤亮原名陆亮，三国名臣陆逊后裔，被赐姓“步六孤”，这是由于宇文泰主政时期为削弱汉族与鲜卑族等民族之间的矛盾，通过赐姓使关陇集团加以整合；步六孤亮的妻子姓“大野”，是“柱國、隴西公之女”，结合文献，也就是大野虎（李虎）之女、唐高祖李渊的姑母（图1-2）。同一家族墓地内还有隋开皇元年（581）陆博义墓（21XJM340），墓志记载他父亲是陆亮。
最近，吉大团队成功提取了两座墓葬三个个体的古基因组，使用单亲遗传标记和常染色体群体遗传分析来调查他们的身份。（图3-8）
遗传学研究表明，三人形成一个核心家庭，ROH分析表明家庭成员中没有近亲通婚的证据。两个男性个体即步六孤亮和陆博义为父子一级亲属，均携带单倍群O2a2b1a2a，这是O-M134的下游亚支，代表汉族和其他东亚人群中最常见的父系谱系之一，与鲜卑贵族中通常观察到的C-F1756谱系不同；大野氏和陆博义的mtDNA序列相同，属于单倍群M8，是一个东亚特异性单倍群。主成分分析（PCA）分析表明三个个体均落入东亚基因库内，特别是中国北方现代人群；ADMIXTURE分析与PCA结果一致，表现出与中国北方古代人群相似的遗传组成，如Miaozigou_MN和WLR_MN。qpAdm结果表明，步六孤亮和大野氏主要具有与中国北方农业人口相关的祖先，带有来自欧亚草原游牧民的细微遗传混合。在外群-f4统计中，相对于以BaBanQinCen和LaCen为代表的来自中国南方的群体（来自广西的约1500年前个体），两人均显示出与中国北方和东欧亚草原人群更近的遗传亲和力，相对于北周皇帝宇文邕（代表鲜卑皇室家族，详见：http://t.cn/AXcBX1LX），两人均表现出与东亚和东南亚人群的遗传亲和力。双源混合建模为约5%的西欧亚草原祖先（以Nomad_IA和Sintashta_MLBA为代表）和约95%的GaoBin祖先（高斌遗传特征与中国北方汉族最相似）。
总之，尽管步六孤和大野氏拥有鲜卑姓氏，但他们的遗传特征与鲜卑人群，特别是皇室谱系不同。这些发现强烈表明他们更可能是汉族贵族，赐予的鲜卑姓氏反映了向汉族精英赐姓的历史政策，而非表明真正的鲜卑血统。
研究者认为，步六孤亮及其妻子的墓葬是北周时期贵族夫妇合葬的罕见例子，两人拥有平等的社会地位。这种婚姻在南北朝时期的精英中很常见，由于法律和社会禁令而刻意避免内婚制。跨民族婚姻显著改变了汉族和鲜卑贵族的遗传结构，扩大了他们的遗传多样性。对于北周时期接受鲜卑姓氏的汉族贵族，遗传特征是多样的。遗传分析证实步六孤和大野氏是与中国北方粟作农业相关的汉族和少量西欧亚相关祖先的混合，这一遗传特征与北周贵族独孤斌（高斌）不同。这些差异可能反映了精英家庭之间不同的婚姻策略，有些比其他更频繁地跨民族通婚。步六孤亮的妻子大野氏属于"关陇集团"，这个集团通过名门望族之间的通婚巩固其影响力，创造了由汉与非汉贵族之间持续通婚产生的独特遗传结构。
详见：Qu, Y., Zhao, Z., Ning, C. et al. Ancient DNA sheds light on the mating strategies and genetic identity of Han nobles during the Northern and Southern Dynasties. Archaeol Anthropol Sci 18, 14 (2026).
顺便一提，步六孤亮的兄弟——步六孤逞，他的墓也因配合基建而在2020年被发现了，但不在洪渎原，而是以往很少发现北周高等级墓葬的高阳原，规格很高，庾信撰写墓志，志盖背文记载了志主父母、家族兄弟、子女和夫人的家族世系及婚姻情况，其中就包括步六孤亮。简报去年底刚发。
还有研究者发文认为，“在孝文帝汉化的背景下，改姓以后的鲜卑贵族，往往隐瞒其代北族裔的胡人身份，而自称或攀附世居中原及南朝的世家大族。……在北魏汉化之际，鲜卑“步六孤氏”改姓为“陆”，到恢复胡姓或赐姓胡姓的潮流兴起以后，又将世出吴郡陆氏的志主一家亦“赐姓”为“步六孤氏”。结合下文对于志主一家与众胡族联姻关系的考察来看，志主家族自称出自吴郡陆氏的说法十分可疑，很可能为北魏陆姓，即原本就是出自鲜卑步六孤氏。”（《北周步六孤逞墓志相关问题考》） 假如鲜卑步六孤氏的遗传背景不出目前所见鲜卑人的范围，步六孤亮的DNA给了这种攀附说以致命一击，陆家自称出自吴郡陆氏还是很可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