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51
他不是来吻醒她的,是来杀她的。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强盛的国家叫“晋”,国王司马炎和王后杨艳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公主取名司马衷。
在庆祝公主出生的宴会上,洛水女神不请自来,没有人怀疑她的身份,因为每一个用洛水沐浴过的人都从她身上感到了亲切。她宣告公主将在加冕为王的那一天,被一阵南风吹蒙眼睛,从此陷入沉睡,整个国家也将随之被荆棘覆盖。
襁褓中的公主朝她咯咯笑了一笑。
这是一个还没学会发誓的,多么纯净的灵魂啊!
王后声音沙哑,小心地问:“那有什么办法吗?”
所有人都在看着洛水之神,等着她,终于,她继续开口:“只有真爱才能将其唤醒,解除诅咒。”
自此,国王和王后把公主一直养在温室中,不让她出城堡一步。城堡里任何人禁止奔跑,所有的窗户也都被下令封死。
公主从小就被教育:要小心风,要躲开风,千万别让那阵风吹到你。
父母这样告诉她:“衷儿,你要小心。在你加冕的那一天,会有一阵南风吹来。那阵风想蒙住你的眼睛,但你只要躲开它,就没事了。”
父母不会告诉她诅咒的全部内容。他们爱她,他们说不出“整个国家都会随着你而沦陷”,说不出“如果你躲不过那阵风,我们就都完了”,甚至说不出“真爱”。
因为“真爱”这个词太重了,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她真的会沉睡,承认他们的国家需要一个不知道姓甚名谁的人来拯救,承认他们所有努力的失败。
他们拒绝承认。所以他们只告诉她一半。
公主加冕为女王的那一天,还是到了。她至今不知道“风”是什么。
晋的城堡坐北朝南,加冕仪式在城堡内举行,来客需要穿过十二道挡风门帘,等城堡大门关上,所有人站定,用来装饰的花叶不再有一丝摇摆,她才会出场。
然而诅咒还是应验了,有一缕强韧的南风,携着春天的雨珠、夏天的花香、秋天的晚霞和冬天的雪点,闯过了所有阻碍绕到了马上要成为女王的公主面前。
她感到新奇又害怕,可最终还是深呼吸着这缕风,闭上了眼睛。
诅咒的力量如此强大,很快便从城堡蔓延到了整个国家,所有人甚至动物们都倒了下去,睡着了。连风,都停止了吹拂。但是不知源处的荆棘却开始疯狂生长,覆盖了整个国家,一圈又一圈缠住了整座城堡。荆棘之上,绽放了一朵又一朵血红的玫瑰。
三年后,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凭他的毅力和家传的剑走进了这座王城。他叫嵇绍。他的父亲曾是世界上最好最伟大的吟游诗人,但在他十岁那年被这个国家当时的国王杀死了。
司马衷是那个国王的孙女,那个国王现存唯一的血脉,享着司马家脚踏无数白骨传承下来的荣华富贵。
这诅咒真是天赐良机,就让他来终结这罪恶的血脉吧。
嵇绍这一路走得很顺,月光好像在为他引路,荆棘好像在为他让路。
他终于进入城堡,进入那间公主的温室——曾经的温室。荆棘与玫瑰花在这里围成一个圆形的空地。司马衷的面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身上还穿着属于女王的最隆重的礼裙。她的头发像乌木一样黑,她的皮肤像牛奶一样白,一颗红色的珊瑚珠还坠在她的额头上。
曾经那缕残留的南风在新鲜空气涌进来的瞬间,消散向四方。
一路上挥过无数次的剑此刻正指向公主的胸口。
但是嵇绍也闻到了,闻到了那缕南风带来的雨珠花香晚霞和雪点。
不差这一会儿。他想。
如果她什么都不懂就死了,那复仇就不完整,她必须知道,她死是因为她祖父做过什么。这是一种古老的复仇逻辑:让仇人的血脉“认罪”。哪怕她不认,也要让她听见。
他把剑放下。拿起了别在腰间的笛子。
我吹这一首曲子是为了表明“我是谁”和“我为什么要杀你”,告诉你你为何而死。
他吹奏着自然、自由和一切美好的情感。他吹的是他记得的父母、朋友、天地与音乐,这些他真心爱着的人事物,哪怕仇敌就在眼前,他的心仍然会为这些而动容,那块真诚温暖的空间始终在那儿回应着。
然后,三年以来——
公主的睫毛第一次动了。
她渐渐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这首曲子,真好听。”这是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你救了我?”她慢慢坐起身来。
她该死的清澈透亮的眼睛,让他想起路上他帮助过的那只兔子。
这是一个还没学会害人的,多么纯净的灵魂啊!
嵇绍愣住了,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他要立刻挥剑吗?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笛子。刚才吹奏时,剑被他收回了剑鞘。现在剑就在腰间,一伸手就能够到。一伸手,就能完成支撑他走完复仇之路的那件事。
此时笼罩王国的荆棘开始退却,他不能犹豫了。
“我叫司马衷,谢谢你,你叫什么?”
这是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一个人遇见另一个人,会问的第一个问题。
他的父亲是吟游诗人,走遍天下,教他的最主要的事就是如何与人应对。
所以当司马衷问“你叫什么”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嘴,这是他的教养。
“我……”
阳光重新撒向这片王国,一切都开始苏醒。
那些荆棘从城墙、街道上簌簌落下,像潮水退向远方,只剩下满地的玫瑰花瓣。远处传来人们的惊呼与欢笑,鸟雀重新开始鸣叫,炉火噼啪着一下子蹿高,世间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
阳光从温室彩窗中倾泻下来,照在司马衷身上,她歪着头看他,还在等他的回答。
走廊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殿下”,有人在喊“公主”,声音越来越近。
他应该说的。应该告诉她:我叫嵇绍,你祖父杀了我父亲,他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伟大的吟游诗人。现在我是来要你的命的。
可他只是说——
“……嵇绍。”
话音刚落,门口顿时涌来一群人。侍卫们在最前方,宫女们探头瞧,大臣们不顾仪态地踮脚张望,而那些宾客更是蜂拥而至,所有人争先恐后,都想透过门看个究竟。
司马衷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两遍,然后她笑了。这个笑容没有任何阴影,像她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仇恨这种东西。而她的确不知道。
在嘈杂中所有人都看到了,刚苏醒的待加冕的女王和她身边那一个茕茕孑立的年轻人。
他们不需要思考。预言在他们脑子里刻了那么多年,这一刻自动对号入座:“他是真爱!他唤醒了公主!”“他是公主的真爱!拯救了我们的人!”“他就是预言中的人!”
大家欢呼着,齐齐行礼。
嵇绍当然知道这个预言。
但他现在没法解释,解释了就是白白送死。
何况公主确实是醒了。
我会恨自己的。他心里沉重地下了结论。
而此时司马衷在想:这真是不爱说话又吹笛子很好听的一个人。
按道理,一个唤醒公主的年轻人,来历或许不明但显然被上天选中,是大家的救世主,整个王国的英雄,最顺应天意的安排就是在接下来的加冕大典上,直接宣布他与公主的婚事。
国家刚刚苏醒,人心需要稳定,女王需要真爱,预言需要收尾,一切顺理成章。
这就是童话的结局。
流程大概会是:百官就位,公主走上台阶,来到万众瞩目之地,完成三年前中断的仪式。然后她——现在是女王了,转过身,宣布另一件事:我将与唤醒我的人成婚,他将与我共同治理这个国家。
颂歌唱响,万民同乐,一切完美。
但——他姓嵇。
总有一位大臣从最初的喜悦与感动中回神,开始问:“这位勇士,请问你是谁?从哪里来?”
他又怎么能说谎呢?他刚刚才和公主说过自己的真名。
得到答案后,场面静了一瞬。
众人脸上表情各异,十分精彩。
“他姓嵇!”“没错,就是他……”“那个最好最伟大的吟游诗人的儿子!”“哦!——”
那个被上上任国王处死的吟游诗人的儿子。
这该怎么办?嵇绍是罪人之后,出现在公主身边,太可疑了。可预言说,只有真爱能唤醒她。她醒了,他是唯一在场的人。
公主对大家的混乱感到困惑:“怎么了?他救了我。”
于是,最终嵇绍以未婚夫的身份出现在司马衷的加冕仪式上。没有法律承认的正式头衔,没有实权,一个悬而未决的、随时可能转正也可能被取消的身份。
“未婚夫”这个身份是一个很好的掩护。嵇绍对自己说:我只是在等机会。等他们放松警惕,等我能接近她到万无一失的距离,等我计算好逃脱路线。我会找到最完美的机会来完成复仇。
对,我是来正义地复仇的!可是……杀死这样一个人,真的算正义吗。
作为未婚夫,他要陪她吃饭,要给她吹笛子,要听她说她那些傻乎乎的问题,要在众人面前维护她,要在她向他伸手的时候让她挽着胳膊。
他的母亲是没落的贵族,他处理起这一切来还算得体。
她会吃下他递来的每一块糕点,她会沉浸在他的音乐里甚至睡着,她的问题让他得以窥探她浅白的世界。他发现她在很多事上做不了主,大臣们权利太大,她太傻。他发现也没什么人真心对她,但她好像并不在意,只是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多好一点。
现在,司马衷可以出门了。这么重要的时刻嵇绍当然陪着。
有风吹过来时,她还是会怕。
因为是在王室花园里,所以周围并没有太多人。
这是嵇绍这辈子做过最复杂的决定。
他握住她慌张的手腕,告诉她没事,只是普通的自由的风。他打了个样子,张开双臂,迎接着老朋友——吟游诗人总是与风作伴。
女王静静地看着他,风吹起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裙摆。她屏息了片刻,最终放开了呼吸,说:“好。”
嵇绍教她剑术,或许他们将来可以公平地以决斗的方式结束恩怨。
司马衷学得很慢,还弄伤了自己,她脸上被划出一线血痕。细细的,在牛奶一样白的肌肤上红得扎眼。
嵇绍呼吸一滞,只有天知道他此刻想了什么。然后他反应过来,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也快了一点:“我去取药。”说罢便转身,向门口走。
但司马衷拽住了他的衣服。
“别留我……一个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好像他过去这么做过似的。
“我不会。”他知道他没在撒谎。
大不了我杀了她后再自刎!……我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敢直面内心吗?我能吗?……我应该这么做。
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在日复一日的共同生活中,她已经能跟着他的笛声哼出调子,他吹着吹着,发现自己在等她开口说“真好听”。渐渐地,他们能全程不出错地完成一支双人舞。有一次,当他狠下心借着劲儿准备动手,她笑着跑过来,问他今天给她讲什么。顺带一提,“跑步”也是她在他注视下学会的。
日子久了,连众官也开始逐渐对他放下戒备。
而不知不觉中他发现自己在她面前笑。
有一天,她忽然问他:“他们叫你‘真爱’。什么是真爱?”
他想了想,其实他之前已经思考过很多遍这个问题,他说:“真爱是一种最真诚的关系。是在看清彼此的缺点后,依然选择理解和包容。没有欺骗,完全自愿。且长久地让人感到幸福。”
她说:“哦。”
他笑了一下。然后开始给她讲述真相,自然得就像在说晚上要吃什么。
“对不起。”女王郑重地清晰地说。
他保持沉默。
“你是来杀我的?”
“是啊,我一开始的确是来杀你的……”
“可你没有。……那你现在要杀我吗?”
“我现在不会杀你。”
“那……”
“我过去没有杀你,现在没有杀你,将来也不会杀你。”
四周再次陷入安静,他的头低着,像等待女王的审判。
“谢谢你。”
他的父亲生前曾说,万物都是会变化的。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道理——河水时缓时急,植物会生长衰败,人会变成自己意想不到的样子。
至于做人,父亲说,真正有德行的人啊,就是那种心里不装太多“是非”的人。不是说没有对错,是不把对错当成笼子,把自己困在里面。什么事都想得通,什么人都能理解几分——要做到这些,得先对自己坦诚,能顺着自己的本性好好活着,这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他又想起父亲临刑前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封信。不是“替我报仇”,不是“记住这件事”,只是叫他好好活下去。
现在他在想,如果杀了她,他就真的能“好好活下去”吗?
如果杀了她,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死了之后,会有另一个什么人坐上那个位置?那个人会比她更好吗?还是更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他可以教她。
教她做父亲说的那种人——谦逊、通达、不偏执。教她做一个好的女王,让这个国家不再有父亲那样的冤案。
他可以杀了她,也可以改变她。
父亲说人都是会变化的。
那她也可以变。他也可以变。
杀她,是一瞬间的事。改变她,是一辈子的事。
他想:我选择后一种。我选择留下来,引导她向善,然后守护这份善,不让邪恶再有机会滋生。
父亲若在天有灵,不会希望我用他的死,再去杀死一个没有做错事的人。
这大概就是好好活下去的方式。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
嵇绍慢慢变成女王身边最理所当然的存在。
某一天傍晚,她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你是我的未婚夫,对吧?那什么时候变成丈夫?”
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和他第一次看见时一模一样。
嵇绍问:“……你想什么时候?”
司马衷说:“明天?”
发布于 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