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智伟是在塞纳河畔看见那堆锁的。
铁桥的护栏上密密麻麻挂满了。
大小不一,锈迹斑斑,有些锁面上刻着的名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卖锁的小贩正在收摊,用法语跟一对年轻情侣比划着什么。
他蹲下来,手指拨过一把心形的铜锁。
传说把锁锁在这里,钥匙扔进塞纳河,两个人就永远不会分开。河水会把钥匙带到大海深处,再也没有人能找到,所以这锁––
“永远不能打开。”
这话是刘铮说的。
刘铮来过巴黎参加活动,在这座桥下给展智伟发过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把崭新的锁,还没有挂上去。配文是:他们说锁上了就不能分开,我没敢买。
展智伟当时回他:怕什么?
刘铮说:怕买了我一个人挂,钥匙得扔进塞纳河,扔完了你还是在国内。这河再长也流不到你那边去。
后来那把锁刘铮到底没买。
展智伟现在站在这座桥上,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没买。一个人挂的锁,太孤独了。那把锁会把两个人的名字囚在巴黎,而另一个人在九千多公里以外,过着与塞纳河无关的日子。这不是承诺,这是单方面的流放。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锁拍了一张。
“你之前来过的那个桥,”他打字,“我也到了。”
发送。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上次住的那个酒店,我也住了。你拍过的埃菲尔铁塔,我今天也拍了。你吃过的那个可丽饼店,我也吃了。”
发送。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对话框里刘铮的头像。
展智伟把手机贴在胸口,那里忽然有一点酸,慢慢地漫开,像一滴墨水掉进温水里。
他想,之前刘铮一个人站在这座桥上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想把所有的风景都装进手机里发给另一个人,却发现发过去的终究只是照片,不是站在这里吹过的风,不是听见的街头艺人的手风琴,不是落日把铁桥染成金色的那几分钟。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正在下沉的太阳,录了一小段视频。
“刘铮,”他对着镜头说,声音低低的,“下次我们一起来。”
录完了他没发出去。
他想等回去再发吧。等回到酒店,再把这个视频发给他。
那时候夜色会更浓,他会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巴黎的灯火透进来一点,然后给刘铮打电话。他会说,我给你看个东西。然后把这个视频发过去。
他会说,下次我们一起来。
不是一个人挂锁,不是一个人扔钥匙。是一起来,买一把锁,刻上两个人的名字,然后一起把钥匙扔进塞纳河。他看着钥匙落水的那一秒,刘铮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河水会带着那把钥匙穿过巴黎,穿过法国的平原,最后进入大西洋。它会沉在海底的某个地方,再也不会被找到。
就像他们俩。
展智伟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锁。落日正在沉下去,塞纳河的水面被染成流动的琥珀色。
他忽然想起刘铮那天发的照片下面,自己回的那句话:
“下次一起去。钥匙,我们一起扔。”
刘铮回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等了好久。
展智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桥,那些锁在落日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个巨大的秘密,保守着无数人的誓言。
他忽然想,也许刘铮那天没买锁是对的。
因为有些锁,要两个人一起挂。
塞纳河见过太多誓言,但只有那些两个人一起扔掉的钥匙,才真正沉到了底。
而他和刘铮要做的从来不是把名字锁在巴黎,是要一起把钥匙扔进河里,然后一起走向下一个黄昏。 http://t.cn/AXtFM9c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