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词翁 26-03-04 08:17

李白的《月下独酌》,要说诗眼,就是一个“独”字。他劈头就说:“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花间饮酒,诗情画意,但苦无亲近之人对饮,孤独。为求破解,他“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很有想象力,极富浪漫色彩。但他也知道“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月亮哪会喝酒,影子的陪伴也是徒然,看得见摸不着,都是虚幻之物。然而当下也没更好的办法了,“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你可以等酒搭子,但春天不会等你,过去就过去了,为了能在这个春天纵情欢乐,不妨暂时先拉来月、影。虽然有伴了,但也是暂时的;虽然是暂时的,但也有伴了。原来,所有的想象和浪漫都是出于无奈,都是自娱自乐,然而那又怎样呢?只要能快快乐乐度过眼下这个春天,自欺欺人一下又何妨呢?于是,它们仨纵情欢乐了一晚上:“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不仅互动了,还给了足够的情绪价值与反馈,真是尽兴。“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醒时一起狂欢,醉后天各一方,不单是月、影,人间万事也都如此,孤独是人的底色。而相比于人世的变幻无常,月、影这种无情之物似乎更长情一些,就像张若虚所说:“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到了这一刻,他终于想开了:追求月、影的陪伴之前都是消极、无奈之举,至此则成了一种积极主动的追求,他真正从世俗中跳脱了出来,近乎羽化登仙了。屈原说:“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苏轼说:“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最后都是想走而没有成,有顾虑,有留恋,眼望人间,李白则完完全全想插上翅膀、飞到天上去——因为他是诗“仙”。所以说:“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整首诗看着很飘逸,很潇洒,但其实千回百转,每两句都要转一次,时而独、时而不独,反复进行思想斗争、博弈,愈转愈深,充满了诗意化的但又很深刻的哲学思考。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