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攒钱的老爸

作者：成都下水道

老爸喜欢攒钱。

他每月的退休金是7000多，定时打到他的银行卡上。平时最大的开销是看病，有医保报销，其他重要的两笔支出是保姆费和自费药品（月均1万5），我和妹妹分担了。银行卡上存了多少钱，子女从不打听，估计是一笔可观的数字了。

除此以外，逢年过节三兄妹会给他发红包，这些钱，他攒在微信钱包里，今年春节他给我看，哇塞，27万多了。

老爸几乎不花钱，以前偶尔从PDD上买几块钱或者十几块钱的小玩意，譬如钥匙扣、手机壳、土得掉渣的的手表，现在也不买了，他每月的花费，不足一百元。

我问他：攒这么多钱干嘛？

他答：看着舒服。

有人周游世界，有人攒钱为乐，不管是什么样的决定，都要恭喜每一个勇于以自我意志生活的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尊重老爸的决定。

以前妈妈在世时，我不止一次准备安排父母出国旅游，去欧洲去东南亚，他们拒绝了，理由是年纪大了走不动，还有语言障碍、水土不服、饭菜不合口味等诸多借口。

这是我心里的一个遗憾，没有带父母去更大的世界看一看。

春节期间我问老爸：出国是不可能的了，国内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老爸叹气：回一趟老家吧。

我说好，选择春天或者秋天，来回飞机公务舱和MPV接送，主打一个舒适和省力。

老爸不同意，必须经济舱，说硬坐两小时可以节约一两千，为啥要大手大脚？

我耐心给他摆龙门阵。

泌尿外科经常收治前列腺增生症的手术病人，病人都是耄耋之年的老人，查房时他们抱怨：任医生，我喜欢吃红烧肉、喝老白干，都几十年了。现在高血压、冠心病、肺气肿，你们说最好不要碰，好难受。

每每这个时候，我在想一个残酷的问题：我们拼命攒钱、拼命养生、拼命规划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人是一种碳基生物，有个无法回避的bug。随着年龄增长，身体机能会不可逆地退化。

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你再有钱，八十岁也不可能去跳伞、滑雪、潜水；你身体再好，七十岁也不可能通宵达旦打游戏。即便有护工服侍床前，子女经常探望，你也无法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更别说男欢女爱了。

身体机能决定了生活质量，这一点，任何财富都无法僭越。

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得不到想要的，而是当你终于有条件去要的时候，身体已经不允许了。

我们再来算一道数学题。

假设人均寿命85岁，前20年，你在成长，懵懂无知，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人生。真正高质量、有体力、有精力、有欲望去享受生活的黄金期，只有20岁到65岁这45年，能够大快朵颐和纵情山水的时光。

可是我们大多数人在这45年里做了什么？

在拼命加班，用身体换钱；在忍气吞声，为了情绪稳定；在节衣缩食，为了养老储蓄；在压抑欲望，等待老骥伏枥。

然后呢？60岁退休，终于有时间了，手里也攒了些钱了。可你的胃已经装不下大鱼大肉，你的腰已经撑不起长途旅行，你的心已经激不起半点涟漪。

你牺牲了一生中80%的高质量生命，去换一个安稳的、却只剩下20%功能的风烛残年。

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像我，每年给自己放假，去旅行，去买喜欢的衣服，去吃想吃的美食。有人问我：你这么高调，不怕被人说三道四？怕个毛啊，我怕的是，当我老了有钱了，却再也吃不动、走不动、玩不动。

老爸批评我：你这个观点有问题，劝人及时行乐，不负责任。

错，我不是让大家透支未来，而是让大家不要透支现在，不要去喂养一个虚妄的未来。

钱要攒，身体要养，但不能剥夺当下本该属于自己的快乐。今天想吃的那顿饭，去吃；今天想见的那个人，去见；今天想做的事，去做。

因为你不知道，明天的身体还是不是今天的身体。

只有灵魂激荡，才有身体欢愉。 灵魂和身体是捆绑的，你压抑灵魂太久，身体也会枯萎。那些攒了一辈子、最后只能喝粥吃咸菜的日子，不是晚年，而是刑期。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句话不是贬义，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老爸沉默了许久，躺在床上若有所思。

昨天给老爸打电话，鼓励老爸拼命用钱。老爸说子女把该买的东西都买了，钱确实无用武之地，他还是攒着吧，看着不断上涨的数字，开心，也是子女孝顺的证明。

攒吧攒吧，攒够一场春天了，我们就从这苟且的人生里赎身，赎回人间烟火，赎回窃窃私语的水流，赎回那场还来得及开满田野的油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