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8点，ICU的哥们跟我简单沟通后，飞一样地逃离了我的视野。我苦口婆心的想跟他一起去吃个早饭，被严词拒绝，“你丫最近太他妈抠了，吃顿饭能一个肉菜都不点，唐僧跟你丫吃饭都不带破戒的”

凌晨1点半，在聊了半小时限制级话题后，女友问，“你想我吗？”，我嘿嘿嘿一脸淫笑，“我想跟你睡觉”。“那你赶紧睡吧，梦里啥都有，赶紧睡别一会儿又被急诊叫走了天天不够睡”

一语成谶。1个多小时后急诊的电话就锤过来，“12岁女孩，EB病毒，腹痛，休克血压，高度怀疑脾破裂，需要立刻上台”

EB，休克，脾破裂，几个词撞在一起，活生生中断了我迷迷糊糊的春梦。滴滴开往医院路上的半小时里，手机里反复播放着女友刚写的微博，我闭着眼睛，试图在文字中寻找她身体的余温。

急赤白脸赶到手术室，气氛已经高度紧张，孩子躺在平车上，小脸煞白，眉头紧蹙。急诊的菜逼在一旁哆哆嗦嗦蛋个不停，我打着哈切心里骂傻逼你说不明白就让你老师来。血红蛋白已经掉到吓死人的50g，这意味着出血量不小，急诊腹部CT打在灯上，脾脏轮廓不完整，周围都是触目惊心的大片高密度影，腹腔里已经积了不少血。

孩子的父亲，一个看起来斯文但此刻头发散乱眼睛通红的中年男人，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抖得厉害，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医生，我女儿上周还好好的，就是发烧，怎么突然就病危了，还要手术？”

没有过多的废话，他的担心，焦虑乃至对死亡的恐惧，都在极短时间内化成了知情同意书上潦草的签名，扭曲的笔迹划破了纸张。

手术室里亮得刺眼。女孩躺在那里，小小的身体，脸白得像纸，我冷漠的看着她飞一样的心跳。腹腔刚打开，血就涌了出来，温热，带着铁锈味，吸引器发出沉闷的嘶吼，也跟不上出血的速度。脾脏已经像个酱紫的茄子，在血泊里漂着。脾上极撕裂，更致命的是，脾蒂血管那里，有一截断端在泪泪冒血，鲜红有冲击力，再晚个几分钟，就能要了这孩子的命。

70/40，麻子的声音很紧，听得出来丫也有点慌。

脾蒂断裂，任何保脾的幻想都是拿孩子的命在赌。没有一秒犹豫，我伸手进去，在血泊中感知到她血管断端的搏动与位置，紧紧捏住，温热的血流冲在手套上。那个瞬间我有过一晃的走神，马斯克说他的机器人在五年内可以代替所有外科医生，手指的触感也可以被机器人代替吗？

夹闭、切断、结扎……当主要的出血点被控制住，腹腔里的血海渐渐退去，露出本来的组织颜色，监护仪上，女孩那飞一样的心率，开始一点点往回走。

下了台天已经有点亮了，孩子父亲扑过来，眼睛里的血丝张牙舞爪。“脾脏破裂，血管断了，不切不行，但命抢回来了，现在送ICU”没有过多的渲染，我的语气里透着冷漠。

他愣住，然后肩膀猛地垮了下来，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哭出声的那种，而是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哼哼声。没兴趣跟他废话，我掏出手机跟女友说自己下台了，准备找个黑地儿迷瞪会儿，信息发出去没有回应，她还没睡醒。

临上电梯前扭头看了一眼，孩子父亲正对着我离开的地方深深的鞠躬。窗外的北京灰蒙蒙一片，疲惫感潮水般漫上来，这场与死亡的近身肉搏，我们又侥幸赢了一场。

电梯门缓缓关闭，出于对彼此的尊重，我冲着虚空处点了点头。对这个女孩来说，未来的路还长，失去了脾脏，她的免疫力会有一个永久的缺口，需要更精心的呵护。但至少，她还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