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7900604267 26-03-04 15:58

这段形容得好漂亮……

野佛塑好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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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的野佛,坐于村旁茂林中的破庙。村中年纪最长的老人说,打他记事起,那尊佛就存在。

哦,不能用“尊”,因为是野生的,没那么郑重。

或许它也配不上“佛”这个字,所以还是叫“那个东西”吧。

无人跪拜,更无人供奉,鲜少有人去看它,杂草埋没了它半个身子。

村中顽皮的孩童,深夜举着暗灯来庙中探险,挑灯过头,微弱的火光映亮“东西”的脸。

他们失望至极。

什么啊?这哪是大人口中面目狰狞的邪祟,这东西相貌普通,离惑乱人心、聚阴纳邪的鬼怪能差出八百里。

悻悻离开之际,震耳雷声劈下,庙宇破旧,房顶砖瓦无人修缮,失去了遮蔽的作用。

不得办法,他们只能爬上供桌,贴在佛像身旁躲避落雨。

片刻,一孩童发问:“咦?雨是不是小了?”

黑暗中,他人哈哈大笑:“怎么可能?你听外面的雨声,还是哗啦啦的,哪有减小?”

“可是......”孩童辩解,“我感觉落在头上的雨真的少了。”

雨来得急,去得也急。少顷,雨声骤减,偷溜出家的他们急切地跳下桌,想在天亮前赶回去。

如有天助,野风过堂,燃亮了孩子们湿漉漉的油灯。

“你干什么呢?走呀。”已经跑出破烂庙门的孩子回头,呼唤仍停留在“东西”前的同伴。

“它......它刚才是这个姿势吗?”没动的孩童声音微抖。

“你让雨淋傻了吧?”

话落,他折返,拉住同伴的手,举起比来时更亮的燃灯重新靠近石像。

好破旧......

它一定存在了许久,几十年?几百年?有无数场诸如方才的雨,穿过稀薄的瓦片,磨损着他的身躯,潮湿着他的面容。

“姿势没有变。”许久,举灯的孩子笃定道,“是你记错了。”

“它就是块石头,不是鬼怪。”他指向那个东西——那个供桌空空,无人问津的东西,“鬼怪怎么会容忍苔藓爬到它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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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佛亚米亚米呀,野佛无主,不循正统佛道,修炼需先褪去石性,仅此一步,耗费百年,若想修得人身,还需要集天地戾气。

所以张锐压根就修不成人身。

倘若他从不动容,不言不语,不悲不喜,不证因果,安静扮演顽石,任凭人世悲欢过,朝代更迭变,倒也算个安稳。

可他总是轻易地插手人间事, 修为本不高,越用越少,导致每一次帮助都要消耗更多的修为,变成了修为越用越少的死循环。。。

百年间,可能也会有一两个“人”,是以“想见他”的目的来到残败的庙宇。

譬如此刻,一只鸟毫不客气地停在他的头顶。

鸟:你好,还记得我吗?三百年前我们见过。

张锐:嗯。

鸟:我以为你死了,我刚才飞过来,都没感觉到你的修为。

鸟:你修为怎么这么弱了?干什么事儿了?别帮这群凡人了呗,你帮他们,他们又不知道是你干的。

张锐:我......

鸟:算了,你别说了,你肯定又要说些“凡人岁短”那套了。

鸟:你就作些恶呗,凡人自己还作恶呢,你以为他们就很良善?

鸟:难道你不期待修成人形吗?

张锐:......期待。

鸟扑扑翅膀炫耀:“我明日化为人形,多亏三百年前,我受伤休憩在你这里,你分了我一些灵力,中和了我过多的邪念。”

鸟:今天来还想让你再分我点儿的,看你如此虚弱,算了吧。

张锐点点头,黯淡的石像随着头部微小的摆动掉下呛鼻的尘土。

几瞬的沉默中,张锐缓缓:永别。

鸟飞走:嘻嘻,你怎么知道我确实不会再来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等等,算了,别说了,你告诉我我也记不住,那就永别吧,你这个傻瓜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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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很大概率,张锐压根等不到修为完全耗尽,彻底变成石头的那天。

凡人不相信妖怪会不作恶,野就是邪,邪就是恶,未塑金身的佛,无法通过善来修行,凭什么会是良善的?

某天,摇摇欲坠的庙门被砸烂,村民齐聚一堂,话声迭起。

正经大旱,道士说此处有邪物作祟。

邪物?

大家一致赞同庙宇的“那个东西”会带来灾害。

“要不......再等几天呢?”寂静中,举起的铁锹几欲落下,一人小声地出声。

他没走出人群,面对大家灼灼如炬的目光紧张地吞咽口水。

“几年前的晚上,我落了水。”他身形微抖,磕磕绊绊道,“夜半三更,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是......有人从岸上拽住了我,他,他,他一身素衣,白得一沉不染。”

“他,他......”说到最后,声音变得微不可闻,“他长得和这座东西一模一样。”

人群哄笑。

有人说,你傻了吧,那天是李大牛救的你啊。

李大牛举着铁锹,坚毅似铁的眼神也漫上轻快的笑。

他说,是我在河边拉住了你,背你回了村。虽然细节我记不住了,我也忘了那晚为什么去河边,但好多人都看见了。

七嘴八舌的嘈杂响起,“对啊对啊,你怎么把救命恩人忘了。”“那夜好多人都没有睡觉,都看到了。”

砰——

大牛从小就跟着父亲打铁,人如其名,力大如牛,常年训练,挥臂如风。

邪门邪门!真邪门!

打的是身子,掉的是脑袋。

“东西”的脖子与身体连接处,立刻出现深深的裂痕。

咣当——

脑袋掉在供桌上。

咕噜——

圆圆的脑袋继续滚,滚到人群前。

大牛胆子大,抓起脑袋放在手里又摸又看,打量一番后,笑着抛给那位落过水的人,“你再看看你的救命恩人!”

哄笑中,那人捧着遍布裂痕的脑袋,看着那对雕刻粗糙的石头眼睛。

怎么回事儿?刚才还清晰的记忆,突然就模模糊糊的。

好像......

那晚,他在一个滑滑的背上,后背主人黑亮的头发未束起,如给洁白的衣料泼了脏墨。

好像......

捧头之人摇摇阵痛欲裂的脑袋,最后嫌弃地将石像头颅丢在一边。

嘛,想得头痛,既然大家都这样说,那就是李大牛背他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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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东西”在的时候,没有任何影响,“那个东西”消失了,对世间更没有任何改变。

它“活着”,修为太小,成不了大善。

它“湮灭”,怨念太轻,作不了大恶。

但是非要说有没有给谁造成一些困扰,倒也有。

傍晚,一人如常走进庙宇,他流浪于此一周,不下雨的日子便会睡在此处。

虽感觉庙中比平日昏暗,但仍能凭记忆摸索到用稻草搭的铺盖。

夜半,他被无情的冷风猛然冻醒。

今日比昨日凉了太多,临近入冬,此地不宜久留,看来需重新找个容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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