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形容得好漂亮……
野佛塑好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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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的野佛,坐于村旁茂林中的破庙。村中年纪最长的老人说,打他记事起,那尊佛就存在。
哦,不能用“尊”,因为是野生的,没那么郑重。
或许它也配不上“佛”这个字,所以还是叫“那个东西”吧。
无人跪拜,更无人供奉,鲜少有人去看它,杂草埋没了它半个身子。
村中顽皮的孩童,深夜举着暗灯来庙中探险,挑灯过头,微弱的火光映亮“东西”的脸。
他们失望至极。
什么啊?这哪是大人口中面目狰狞的邪祟,这东西相貌普通,离惑乱人心、聚阴纳邪的鬼怪能差出八百里。
悻悻离开之际,震耳雷声劈下,庙宇破旧,房顶砖瓦无人修缮,失去了遮蔽的作用。
不得办法,他们只能爬上供桌,贴在佛像身旁躲避落雨。
片刻,一孩童发问:“咦?雨是不是小了?”
黑暗中,他人哈哈大笑:“怎么可能?你听外面的雨声,还是哗啦啦的,哪有减小?”
“可是......”孩童辩解,“我感觉落在头上的雨真的少了。”
雨来得急,去得也急。少顷,雨声骤减,偷溜出家的他们急切地跳下桌,想在天亮前赶回去。
如有天助,野风过堂,燃亮了孩子们湿漉漉的油灯。
“你干什么呢?走呀。”已经跑出破烂庙门的孩子回头,呼唤仍停留在“东西”前的同伴。
“它......它刚才是这个姿势吗?”没动的孩童声音微抖。
“你让雨淋傻了吧?”
话落,他折返,拉住同伴的手,举起比来时更亮的燃灯重新靠近石像。
好破旧......
它一定存在了许久,几十年?几百年?有无数场诸如方才的雨,穿过稀薄的瓦片,磨损着他的身躯,潮湿着他的面容。
“姿势没有变。”许久,举灯的孩子笃定道,“是你记错了。”
“它就是块石头,不是鬼怪。”他指向那个东西——那个供桌空空,无人问津的东西,“鬼怪怎么会容忍苔藓爬到它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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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佛亚米亚米呀,野佛无主,不循正统佛道,修炼需先褪去石性,仅此一步,耗费百年,若想修得人身,还需要集天地戾气。
所以张锐压根就修不成人身。
倘若他从不动容,不言不语,不悲不喜,不证因果,安静扮演顽石,任凭人世悲欢过,朝代更迭变,倒也算个安稳。
可他总是轻易地插手人间事, 修为本不高,越用越少,导致每一次帮助都要消耗更多的修为,变成了修为越用越少的死循环。。。
百年间,可能也会有一两个“人”,是以“想见他”的目的来到残败的庙宇。
譬如此刻,一只鸟毫不客气地停在他的头顶。
鸟:你好,还记得我吗?三百年前我们见过。
张锐:嗯。
鸟:我以为你死了,我刚才飞过来,都没感觉到你的修为。
鸟:你修为怎么这么弱了?干什么事儿了?别帮这群凡人了呗,你帮他们,他们又不知道是你干的。
张锐:我......
鸟:算了,你别说了,你肯定又要说些“凡人岁短”那套了。
鸟:你就作些恶呗,凡人自己还作恶呢,你以为他们就很良善?
鸟:难道你不期待修成人形吗?
张锐:......期待。
鸟扑扑翅膀炫耀:“我明日化为人形,多亏三百年前,我受伤休憩在你这里,你分了我一些灵力,中和了我过多的邪念。”
鸟:今天来还想让你再分我点儿的,看你如此虚弱,算了吧。
张锐点点头,黯淡的石像随着头部微小的摆动掉下呛鼻的尘土。
几瞬的沉默中,张锐缓缓:永别。
鸟飞走:嘻嘻,你怎么知道我确实不会再来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等等,算了,别说了,你告诉我我也记不住,那就永别吧,你这个傻瓜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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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很大概率,张锐压根等不到修为完全耗尽,彻底变成石头的那天。
凡人不相信妖怪会不作恶,野就是邪,邪就是恶,未塑金身的佛,无法通过善来修行,凭什么会是良善的?
某天,摇摇欲坠的庙门被砸烂,村民齐聚一堂,话声迭起。
正经大旱,道士说此处有邪物作祟。
邪物?
大家一致赞同庙宇的“那个东西”会带来灾害。
“要不......再等几天呢?”寂静中,举起的铁锹几欲落下,一人小声地出声。
他没走出人群,面对大家灼灼如炬的目光紧张地吞咽口水。
“几年前的晚上,我落了水。”他身形微抖,磕磕绊绊道,“夜半三更,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是......有人从岸上拽住了我,他,他,他一身素衣,白得一沉不染。”
“他,他......”说到最后,声音变得微不可闻,“他长得和这座东西一模一样。”
人群哄笑。
有人说,你傻了吧,那天是李大牛救的你啊。
李大牛举着铁锹,坚毅似铁的眼神也漫上轻快的笑。
他说,是我在河边拉住了你,背你回了村。虽然细节我记不住了,我也忘了那晚为什么去河边,但好多人都看见了。
七嘴八舌的嘈杂响起,“对啊对啊,你怎么把救命恩人忘了。”“那夜好多人都没有睡觉,都看到了。”
砰——
大牛从小就跟着父亲打铁,人如其名,力大如牛,常年训练,挥臂如风。
邪门邪门!真邪门!
打的是身子,掉的是脑袋。
“东西”的脖子与身体连接处,立刻出现深深的裂痕。
咣当——
脑袋掉在供桌上。
咕噜——
圆圆的脑袋继续滚,滚到人群前。
大牛胆子大,抓起脑袋放在手里又摸又看,打量一番后,笑着抛给那位落过水的人,“你再看看你的救命恩人!”
哄笑中,那人捧着遍布裂痕的脑袋,看着那对雕刻粗糙的石头眼睛。
怎么回事儿?刚才还清晰的记忆,突然就模模糊糊的。
好像......
那晚,他在一个滑滑的背上,后背主人黑亮的头发未束起,如给洁白的衣料泼了脏墨。
好像......
捧头之人摇摇阵痛欲裂的脑袋,最后嫌弃地将石像头颅丢在一边。
嘛,想得头痛,既然大家都这样说,那就是李大牛背他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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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东西”在的时候,没有任何影响,“那个东西”消失了,对世间更没有任何改变。
它“活着”,修为太小,成不了大善。
它“湮灭”,怨念太轻,作不了大恶。
但是非要说有没有给谁造成一些困扰,倒也有。
傍晚,一人如常走进庙宇,他流浪于此一周,不下雨的日子便会睡在此处。
虽感觉庙中比平日昏暗,但仍能凭记忆摸索到用稻草搭的铺盖。
夜半,他被无情的冷风猛然冻醒。
今日比昨日凉了太多,临近入冬,此地不宜久留,看来需重新找个容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