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总觉得读书这事,早就变味了。它不再是把人带向远处的路,更像一条窄窄的渠,把人按进同一个方向,谁慢一点,水就灌进嘴里。
我会做题,会把二次函数拆成步骤,顶点、对称轴算得干干净净。可一到生活里,我就像没学过走路。医院怎么挂号、先验血还是先拍片、医保卡丢了怎么办、社保断了会怎样——这些没人教。老师知道我哪门最差,家里人清楚我排第几,可偏偏没人知道:我在情感上是个饿着的孩子。饿得慌,心里空一块,还得装作没事。
小时候我发烧,听到的是“请假会落下进度”;眼镜三百多度,换来一句“玩手机玩的”。我说“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反问“你上学学了什么”。好像一个人活着,先得把分数交出来,才配被安慰,才配被理解。
他们爱说“上岸”。中考上岸,高考上岸,考研上岸,考编上岸——从一个水坑爬出来,又被推去另一个水坑。十年前我在地理书上写:此地优势在于劳动力丰富且廉价。十年后我挤在上班路上,背后风声一紧,像旧纸页里飞出一颗子弹,正中眉心。原来那句话写得太早,也太准,连我自己都算进去了。
他们问:考不上会死吗?会的。会死在自卑里,死在亲戚端着碗的闲话里,死在父母没说出口的失望里,死在自己一遍遍的愧疚里。可考得上就不死吗?也不一定。有人死在“终于上岸”后的空荡里,死在每天早起却不知道为了什么的麻木里。还有人更早——在故乡树影下的某个夏天,就把心收起来了。
从来没人教我们:朋友散了怎么收拾,家里吵到半夜怎么自处,被欺负了怎么求救,亲人走了怎么告别。我们只学会把眼泪咽回去,把“我撑不住了”写成“我再努力”。久而久之,心里像得了一场慢性的炎症,不疼到嚎叫,却一直发热、发闷。
后来连人生也像作业:到了年纪就该结婚生子。不结婚生子会死吗?会的——会死在家人翻来覆去的念叨里,死在亲戚指指点点的规训里。可从没人问:我到底想要什么。
先生,我只想有人认真问一句:你累不累?你怕不怕?你想过怎样的日子?如果教育不能教我们如何爱、如何告别、如何与痛苦相处,那再响亮的口号,也只是把人往前推——推到灯火最亮的地方,却把心里最暗的那块,永远晾着。#生活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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