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快女快男”导演马昊拍了一部名为《因为是想写成歌》的纪录片，和昔日的一些超女快男们回顾往昔、并审视当下的人生事业境遇，来进行深度对谈。有何洁、黄雅莉、陈楚生、李行亮、俞灏明、李霄云、黄英、曾轶可、段林希、刘忻、苏妙玲、白举纲、宁桓宇、欧豪等。

我花了一个晚上把这部纪录片看完了，熟悉这些名字也知道，除了极个别外，绝大多数都称不上是事业发展很成功的艺人，至少离当年比赛的巅峰时期很有距离。然而他们在谈论到当下失意的境况时，几乎都把某种失败的原因归结于了“选择”，比如说当初在某个重要节点上，没有选择更商业、更功利、更包装的路线，而是偏要听从自己的内心；比如几乎都有一些心理问题，可能因成名过早导致了内心的异化、精神的迷失，或者因为自身的“独特”而与主流乐坛和工业体系格格不入，几乎每一个都觉得自己的乐坛的“异类”——因此导致了后续事业发展的疲软。

但是我看完有这样的一个感觉，这里面有80%的人在我看来，并没有被耽误，只是抛去了当初选秀的时代红利之后，回到了他们应有的境遇中，即使是当时选了他们如今认为“对”的选择，那么也是只是产生一时的水位震荡，短暂过去后，还是会回到和他们的才华所匹配的正常境遇的水准上。那些心理问题、做自己的代价、不愿妥协、不适合娱乐圈的性格等等，我并不否定它们的存在，但是，在被才能拉了后腿的这一大因素之下，那些问题只是次要因素。这里面的绝大多数，即使我没有看这部纪录片，不知道他们都有过这样那样的“选择”，不知道他们都有大大小小的心理问题，而仅仅是用音乐才能来衡量当下的境遇，我认为基本都是匹配的。美化一条当初未走的路，美化一种当初未竟的选择，这几乎是一种人人会有的心理本能，尤其是对于曾经被推上了高峰又跌落下来的人。

然而你若要问，如果80%的在我看来并没有被耽误，那么哪些的事业是被耽误的？我认为何洁倒真算一位。两年前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一直为何洁感到可惜》，我在文中写，何洁的嗓音条件非常出众，机能强劲、音色时尚、动静皆宜，而且声音里有性格与辨识。而且她是当时比赛中少有的各种曲风都无短板的歌手，既能演唱时尚潮流的欧美流行，又能唱传统抒情的华语苦情，既能够唱具有爆发力的摇滚，又能演绎动感律动与舞台表现力兼有的舞曲，这种全曲风的演绎属性其实很类似于张惠妹，加上她性格里的天然争议性与话题性，这样的人可谓是天生的娱乐明星。

这然这篇微博的重点不是写何洁在哪些事业的重要节点上错失机会的，只从结果上来看，一是她并未将她的嗓音天赋完全开发出来，成为具有代表性的欧美唱法的华语唱将，因此错过了一零年代华语音综时代的大潮，她本来非常有这个机会；二是她也并没有建立起鲜明的音乐人格与艺术风格，因此出道二十年，也没有建立起大众传唱的经典歌手的属性。

当然这一点何洁是知道的，在《因为是想写成歌》的纪录片里，她说，“如今发专辑也赚不了钱，只是为了表达，这些年（音乐风格、音乐人格）一直都没立住。”而针对这一点，她近几年来也确实做出了努力，2022年的《桔梗》与新专辑《底色》，都是具有鲜明的个人表达色彩与个人喜好的专辑，也是她除了二十年前的首专《发光体》外最好的两张专辑。在一个华语乐坛遍地是成名OST歌手与音综歌手的时代大趋下，何洁还想以专辑来自我发声，这其实有旧时代歌手的一种理想与天真。

何洁如今的音乐主轴是“流行摇滚”，二十年过去后，我们才知道，原来摇滚才是她的最爱。二十年前，都以为她会成为像华语 Christina Aguilera 那样唱R&B/Soul的Diva，或者像李玟、萧亚轩那样的唱跳歌手，但二十年后，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更想成为的，是华语的 P!nk、Kelly Clarkson、Hayley Williams 之类的摇滚女歌手。为何是摇滚？一个人的音乐喜好与内在性格有着深度且隐性的关联，像摇滚乐这种强烈表达的音乐、强烈要证明自我存在的音乐，或许隐藏着她某些现实难以直接表达的东西，而何洁的身上一直存在着与环境、与时代、与自己强烈的对抗色彩。

在纪录片中，她表达过这种每个阶段都在对抗的性格，在比赛成名时，她非常排斥自己是明星，排斥作为明星的一切；而当接纳了明星这个身份时，又尽力地在为这种身份与光环祛魅，“明星并不是个什么”，因此冲动莽撞、缺乏理智；在事业最该拼的上升阶段，她结婚离婚不断生子，在纪录片中，她说自己偏要在公司不同意恋爱的时候恋爱，是为了保留自己的一份存在，那我怀疑她的家庭生活的规划（或者说只是冲动而非规划）也有一种对抗色彩；当终于能过得像普通人一样了，可突然又意识到，明星有自己的责任，歌者有自己的使命，还是要留下属于自己的音乐，但这时候属于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所以每一个阶段，她的自我都与环境产生了一种错位。当然，她的优势是敢做敢试，不畏惧突然某天在高处绳子会断掉，因此二十年来，她尝试过各种商业的、妥协的、包装的、甚至负面的、炒作的，与她自己真想做的交织在一起。而如今，当二十年过去后，一切都尝试过之后，一个人经历的那些好的坏的、天生的塑造的、合适的不合适的、痛苦的快乐的、公平的不公平的、赋予的破坏的，全都做过了，时间终于露出了真相，潮水褪去揭示了河床，这时候还能真正留下的，便是一个人的“底色”，所以说《底色》这个名字起得恰当又真诚。纪录片里还有一句，她说所有经历的一切，她都不后悔。

《底色》是一张流行好听的专辑，它让我想到零零年代末一零年代初的那些欧美流行，注重朗朗上口的旋律，专辑以流行摇滚为主轴，在这条主轴线上有五首歌，〈Kill the Flowers〉，交响摇滚/金属、史诗风管弦摇滚；〈请抱紧我在深渊中无尽的孤单〉，典型的流行摇滚；〈不发疯受不了〉是首旋律非常有记忆点的流行摇滚与合成器流行、Dance pop的融合，也是这张专辑我最喜欢的歌；〈虚文〉是首另类摇滚，且有Djent那路的前卫金属的意思；〈Butterfly〉则是 Miley Cyrus 式带有新浪潮风味、流行摇滚色彩的大流行。在流行摇滚之外，也有市场导向的歌，〈你也配〉是 Nu-disco 与流行舞曲；〈同行〉〈不如我们就这样〉是R&B/中国风R&B；当然，也少不了〈深色〉〈Turn The Broken Heart Into Art〉这样的成人抒情与民谣。

但是从音乐性与风格独特性上来说，《桔梗》则比《底色》更好，音乐性更加统一完整，且丰富多元。相较之下，《底色》的制作与旋律显得过于大众流行化了，而缺乏一些像《桔梗》那样独特的声音。《桔梗》的流行摇滚主轴贯穿始终，而支线上的管弦流行、古典跨界、流行朋克、EDM/House 全都围绕着这条主轴，并且同时，还有很多新鲜另类的声音尝试，比如，《完整》尝试了数学摇滚、另类摇滚/Emo；《稀有物种》是首巴洛克流行、哥特流行风的另类流行；收尾的《漫漫》还尝试了室内流行乐与顺滑爵士，这些额外的尝试都让《桔梗》听起来更加多元统一且好听特别，《底色》则是在这个层面上后退了。其实我认为，何洁如果真的热爱摇滚乐，而且深知自己如今做专辑是为了表达而非赚钱，那么大可以抛开大众流行的属性，既然这种大众流行也未必能为她带来市场反响，不如像当初刘惜君与杨海崧合作那样，去真正地与独立摇滚、地下摇滚、艺术摇滚碰撞，从摇滚的属性以及嗓音契合度的层面来说，何洁比刘惜君更适合那种跨界合作，没准儿真能打开新的一片天地。

在流行好听之外，这样的专辑确实能够让人感受到她的诚挚。二十年后，作为歌者，那些欢乐与痛楚、大众的公允与偏颇、被赋予与被剥夺的所有，那跌宕起伏的人生，那对抗与接纳的心路，那饱含幸运与遗憾的生涯，那所有经历的一切，还愿意如此倾泻而出，都因为是想写成歌，且依旧愿意相信歌。 http://t.cn/AXcspV6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