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喵砸 26-03-05 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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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佛罗里达,回家去了。

我以前在这个州住过。那时候我第一次接触MBTI这个概念,测了一通出来,结果说我是超级无敌大E人。毫不意外了倒是。

因为这个鬼地方充满了无孔不入的阳光,乱七八糟的动物,张牙舞爪的植物,稀奇古怪的人。待久了,出于某种原因,人就会加入到稀奇古怪的队列中去。

后来搬走没多久就I了。很搞笑。

好像你在这个地儿不管做什么或者见到什么,那都是正常且合理的。比如突然的奔跑,突然的大叫,突然决定跳舞,顺口的搭话,从高速行驶的车辆天窗中突然露出脑袋,路边溜溜哒哒的壁虎,堵着门的巨大王八,闲着没事会在玻璃门上嗑牙的白鹤,从马桶里窜出来的巨大蟾蜍,逛着街的斜眼丑猫。

人们像一群海绵宝宝一样热爱自己的生活和工作。

卖水果的大爷会用贴纸给所有恶魔果实一样怪异的热带水果贴上碎碎念。这个丑陋的玩意熟透后尝起来像巧克力布丁,那个见了鬼的玩意吃下去像蘸了红糖的鸭梨,芒果要挤上青柠汁来丰富口感,黑柿要等熟到流汁儿之后才可以吃。他乐于见到所有人在他的水果摊前像失了智一样狂炫一脸,还会坚决地邀请来客尝尝鸡蛋果草莓奶昔,表情好像邀请我们进入某个未知的天堂。

国家公园的讲解员认识每一条鳄鱼和他们时常出没的地方,在烈日下举着喇叭讲解他所熟知的一草一木,汗浸了满身还要提醒其他所有旅客多多补水。他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工作的这个国家公园在A方面B方面C方面一定好于别的X公园Y公园Z公园。他好像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拥有最好的工作。

梨子戴了个漂亮草帽坐飞机,被从买票口夸到过安检。机场的工作人员会大声自言自语地“我决定要下班了。我要下班然后去享受太阳和冰激凌!对啦!我要去享受太阳和冰激凌!”

古巴酒馆的点菜妹妹会在我们选到她爱吃的菜后恨不得跟我们拜个把子,好像我们吃到就等于她吃到。酒馆门口吹小号的乐手会像大鼻子狗狗伸长鼻子一样追着路人们吹奏。

博物馆公园里遇到的一对儿女孩情侣仔细驻足在每一处景色前,小声地,专注又亲密地谈论,偶尔合照,经常拥抱,脑袋挨着脑袋,棕色头发贴着黑色头发。同路而行时,和我们交换了相机,两两给对方拍照,然后夸赞各自的穿着和妆容。

梨子说这地方怎么人都这样啊。

说这话的时候一个陌生的老人刚跟她自然地唠了磕,说什么人真多啊,厕所在哪啊,你喝不喝水啊我顺路给你买一瓶。

我当时正好去买水了。梨子说,早知道你坐这儿跟人聊一聊,你还省个买水钱呢。

我哈哈哈哈笑。

我们那天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从迈阿密跑去Key West,全老美最南的地方,一个小小岛。被一条直穿海面的公路连接着其它小小岛和陆地,像一小段美洲大陆的老鼠尾巴。

去看雪白的灯塔,海明威住过的房子,古老的历史建筑,独木成林的榕树,居民们五颜六色的院落,各种蓝色拼接的海面,满街盛放的一切植物,还有满岛的鸡。鲜艳的,像从贴画里抠出来一样标准的鸡们,站在榕树枝上,首饰摊下,饭桌边,院门口,屋顶上。
像卡卡利特村的咕咕鸡支线任务现场。

空气被炎热和慵懒塞满,搞得人连走路都慢慢的。我们原本的计划被这种懒散打碎,到处走走停停,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拍照,穿梭在没什么本地景点的小巷,和鸡聊天。

啊是的。

我打开了家里的监控app,摁着对话键请求一位鸡,“请你叫一声吧,”我说,“我家猫没见过这个世面。”
鸡意外很给面子,矜持地看了我一眼,仰起他的脖子啼了一声。

监控里我的猫像见了鬼一样。

后来我就一直在学不同声调的鸡叫,我觉得我说不定有点超能力,有点像那种狼王一样的角色,嗷一嗓子下去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回应。

梨子在旁边念念叨叨地,啊天呐,啊天呐,人家童话故事都是跟蝴蝶啊小动物什么的对话,你怎么回事。
但看见没鸡理我的时候,她也开始学鸡叫。

我们的鸣叫响彻空旷的街道,在花与树之间回荡。
住在这里的鸡和人都见怪不怪地无视了我们。

可能是语法不对吧。

我和梨就这样吊儿郎当地晃荡,并肩而行或者一前一后,互相拍照,偶尔合影。在人群里,她掏出手机让我顺着人流往前走,往前走,然后回头——

我没听见她让我回头那句,以为她只是要拍我的背影,结果错过了一个挺好的光影还是什么,梨就扯着嗓子在一群人里喊中文:回头啊!!!

一个大叔见义勇为似的给我拦下了。

大叔听不懂中文,但大叔会看眼色。大叔教育我:你的朋友给你拍照呢!你怎么也不配合配合!你回头看她呀!

我缩脖耸肩地,回头看见梨一脸幸灾乐祸。大叔又走向梨:来吧,我给你们拍合影。想拍着什么背景?

我们说想拍到酒馆和旁边的那棵大树,因为树杈上歪歪斜斜建了一个黄色的小房子,感觉很可爱。

大叔说好嘞。

他拿着我们的手机严肃地上下找角度,退后,退后,拦住后面一群人都没法经过,嘴里喋喋不休地:黄房子黄房子黄房子黄房子给她们拍到黄房子——

等我回住处翻照片,就看到我和梨在树下咧着嘴笑,黄房子在画面中也很显眼。大叔很好地完成了这个任务。而我们身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涌进来了陌生的合影人,挤在画面里对镜头抻脖子。

梨说这地方人怎么都是这样的。

她故意用费解的语气,其实应该是特别喜欢这种氛围的。

她光着脚踩滚烫的地面,柔软的沙子,湿润的泥土,给脚底板踩黢黑,惊叹每一棵棕榈树,凑近铁门和矮墙观察所有居民的小院,喜爱他们家里那些长得乱七八糟的植物和刷出鲜艳颜色的墙面,夸赞每一条路过她脚边的壁虎,发传单一样邀请所有壁虎和她回家去认识一下她的猫,和所有热情的人们闲聊,在路过所有酒馆时应着音乐跳舞,叫出所有海鸟的学名,坐在码头把脚伸到海里去。

我想拍她趴在栏杆上眺望太阳一点点滑下海面,她说不拍了不拍了,好浪费啊。

于是我就也收了手机趴在她旁边,看着火红的圆日消失在视野中,整个天空就变成了粉色。

遥远的海面上有船的鸣笛声,站在甲板上的人们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远远向我们摇手,像一船遥远的星星。岸边的人们吹着口哨欢呼着摇回去。

我那时想,如果我是一个电影里的什么npc,出现在这个场景里,或许这时镜头会一点一点推远,隐入昏暗的暮色中。人群和舞乐变得模糊,慢慢剩下一簇簇摇晃着的光点。是地面上的星星群落。好像属于主角们的故事应该在这样的平静中happy ending。

而我们这些npc将在这种盛大而平静的ending后缓慢地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中,庸碌的,没那么有趣的日常。

回家后,我对旅途的回忆在迅速变得模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觉的缘故。只剩下琐碎的片段和快乐,来自水果摊,来自鳄鱼,来自沼泽,来自海边和码头,来自落日,来自给我们拍合照的大爷大姨,来自头挨着头的小姑娘,来自丑得要命那只陌生小猫,来自叫声很嘹亮的某只鸡。

让我坐在堆积如山的工作台前翻文件时,突然想起来什么,笑一下,然后继续回到我习以为常的焦头烂额中去。

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轨道一样。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