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春
杭州的春天,是被雨水唤醒的。这雨,不是盛夏的倾盆,也非秋日的绵长,而是一种细得看不见、却又能分明感觉到的存在,像牛毛,像花针,密密地、斜斜地织着,将整座城笼在一张空濛的、青灰色的网里。这便是西湖最经典的容颜了——“山色空蒙雨亦奇”。苏轼的这句诗,写的便是这早春的雨中西湖。那雨,滤去了尘嚣,柔化了轮廓,将远处的保俶塔、近处的苏堤烟柳,都氤氲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流动的水墨。此刻的湖,静极了,只有雨脚落在水面,激起无数细不可察的涟漪,一圈还未散尽,一圈又已漾开,仿佛天地间最轻柔的呼吸。
这呼吸,带着泥土与草木苏醒的气味。你且去白堤上走一走。雨水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倒映着两旁如烟似雾的垂柳。柳枝已抽出鹅黄的嫩芽,远看,像一团团绿色的、蓬松的轻烟,近看,那叶尖上全挂着晶莹的水珠,欲滴未滴。他写“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便是这般光景了。柳丝拂在脸上,凉凉的,软软的,带着春的痒。堤上那两行桃树,花讯略迟于柳,但花苞已鼓胀得快要破裂,露出一点点娇怯的粉红,仿佛再经一夜春风,便要“灼灼其华”了。桃红柳绿,这本是最俗艳的配色,但在这一湖烟水、漫天雨丝的调和下,竟显得格外清丽、妥帖,毫无火气,仿佛这颜色本就是从这湖光山色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沿着堤走,便到孤山。这里的春意,是文气的,是带着书卷香的。放鹤亭畔,林和靖当年手植的梅花,该是谢了,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暗香”,与湿润的泥土气、青草气混合在一起。这位“梅妻鹤子”的隐士,将一生的清高与孤诣,都付与了这里的山水草木。孤山不高,但玲珑蕴藉,亭台楼阁,错落其间。西泠印社的粉墙黛瓦,在雨中颜色更深,墙头的藤萝已见新绿,石阶上的苔藓绿得发黑,厚墩墩的,踩上去,仿佛能沁出水来。这里的静,是一种充满文化积淀的、有重量的静。你仿佛能听见历代文人雅士在此品茗、赏石、挥毫、论艺时,那低低的谈笑与吟哦,都已化入这淅淅沥沥的雨声,与山石的纹理之中了。
若说雨中的西湖是“奇”,那么晴日的西湖,便是“艳”了。一旦云开日出,天是水洗过般的蓝,湖是翡翠样的绿,一切的色彩都明亮、饱和起来。这时,最宜泛舟。租一叶手划的橹船,欸乃一声,便滑入了湖心。船娘穿着蓝印花布的衣裳,不紧不慢地摇着橹,偶尔用软软的杭州话,指点着远近的景致。湖水是温的,软软的,绿得能看见深处飘摇的水草。阳光碎在湖面上,跃动着,像撒了满湖的金星。从湖心望出去,四面是如屏的青山,苏堤、白堤如两道锦带,将偌大一面湖水,巧妙地分隔又勾连。这便是“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的意境了。白居易当年疏浚西湖,筑就白堤,看到的,大概也是这般开阔明媚的春光吧。只是他的心中,除了对美景的赞叹,更多的,怕是“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的政务羁縻与去国怀思。千载而下,湖水依旧,春色依旧,而观湖人的心境,已迥然不同了。
船近小瀛洲,便可见三潭印月的石塔,秀巧地立在湖中。此刻不是月夜,看不见“天上月一轮,水中影成三”的奇景,但塔身在春水碧波中婷婷而立,与岸边初发的垂杨相映,也自成画意。再摇向湖西,便是杨公堤、茅家埠一带了。这里水道曲折,野趣横生。岸边芦苇的新芽已窜得老高,水鸟在草丛中起落。与白堤、苏堤的精心雕琢相比,这里更近乎天然,春意也来得更野、更蓬勃。农家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那金黄是泼辣辣、毫无顾忌的,直扑人眼,与碧水、蓝天构成最鲜亮、最生机勃勃的色块。若说西湖的春天是一首婉约词,那这一片金黄,便是词中一个明亮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惊叹号。
杭州的春天,亦是听得见的。这声音,不在市廛,而在山间。从灵隐寺旁,沿着天竺路往上走,人声渐渐远了,水声与鸟鸣便清晰起来。春涧水涨,泠泠淙淙,从飞来峰的石隙间、从山路旁竹林的深处流淌下来,一刻不停,那声音清越而欢快,是春天活泼的脉搏。这便是“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的景致。行至韬光寺,或永福禅院,但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山寺的桃花、玉兰,开得正好,在赭黄的墙壁与青黑的瓦檐映衬下,那花朵显得格外明艳,又格外寂静。梵呗之声,幽幽传来,混合着松涛、泉响与鸟鸣,构成一种奇妙的、能涤荡尘虑的和声。春山空静,而静中有无限的生机与天籁。当年苏轼与辩才法师在龙井品茗清谈,所感受到的,或许就是这份“此间有真意”的山水禅趣。
春意再深些,便该去龙井问茶了。乘一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上到梅家坞、龙井村。一路行来,满山满坡的茶园,一层一层,顺着山势起伏,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匹匹巨大的、毛茸茸的绿绒毯。茶芽初绽,在春阳下闪着油润的、嫩生生的光,那是春天最珍贵的信物。空气中弥漫着炒茶的香气,那是一种混合了青草、栗子和焦糖的、极为复杂而诱人的气味,是春天被炽热的铁锅点化出的魂魄。寻一处农家,在屋前的空地上坐下,主人便会奉上一杯新沏的明前龙井。茶叶在玻璃杯中缓缓舒展,一旗一枪,亭亭玉立,茶汤是清澈的、极淡的绿,仿佛盛着一杯早春的山色。轻轻啜一口,那股鲜爽、甘洌的香气,便从舌尖直透心脾,所有的尘烦似乎都被这口茶汤涤净了。喝茶,看的不仅仅是茶,更是窗外的山景,是采茶人隐约的身影,是这份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茶圣陆羽若在,对此情此景,怕也要赞叹一句:“钱塘生者,其味极珍。”
这珍味,不止在茶,亦在春日寻常的吃食里。清明前后的艾草,碧绿生青,捣烂了和入糯米粉,裹上细沙或枣泥,便是清香糯韧的青团。莼菜正当时,从西湖里采来,嫩叶卷曲如小荷,滑溜溜的,与银鱼同氽一汤,其味之鲜,难以言表,只有西晋的张翰,为了这“莼鲈之思”,连官都可以不做。还有那腌笃鲜,春笋、咸肉、鲜肉在一只砂锅里慢火“笃”着,香气四溢,笋的清新、肉的醇厚交融在一起,那是江南春天最扎实、最温暖的滋味。这些时令风物,将春天从视觉、嗅觉,一直延伸到味觉,变成一种全身心的、熨帖的享受。
春天的杭州,也活在那些传世的画作与诗篇里。在北宋郭熙的《早春图》里,我们能看到那种山峦初醒、雾气蒸腾的勃勃生机,虽非实写西湖,但那份对“春山淡冶而如笑”的捕捉,与西湖群春山的神韵息息相通。而在近代黄宾虹的笔下,西湖的春天墨色淋漓,浑厚华滋,那浓重的、看似混沌的墨点与墨线里,蕴含的却是草木疯狂生长的内在力量与节奏。诗歌就更不必说了,杭州的春天,几乎是半部唐宋诗词史。从白居易的“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到柳永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虽写夏秋,但其笔下钱塘的繁华富庶,何尝不是春日的延续与升华),再到林升那首带着忧患的“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的春水,曾映照过多少诗人的面容,承载过多少家国之思与个人感怀。春光年年相似,而看花人的心境,却岁岁不同了。
若要寻一个高处,将这湖山春色、人间烟火尽收眼底,宝石山仍是绝佳的去处。春日登高,与秋日又自不同。秋风凛冽,视野开阔,心绪也易苍茫。而春日的风是和煦的,带着花草的芬芳。站在蛤蟆峰上俯瞰,整个西湖如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碧玉,苏白二堤如翡翠上的缎带,游船如织,缓缓移动。远处的城市笼罩在淡淡的、金色的春霭之中,充满了希望与暖意。你会感到一种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从脚下的山石,从眼前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这时,你或许会想起王安石的诗句:“春风又绿江南岸”。这一个“绿”字,是春风的神力,是春天的魂魄。它不仅仅绿了江南岸,也绿了杭州的每一寸山水,每一颗在冬日里沉寂过、此刻正苏醒过来的心。
杭州的春天,便是在这雨丝的缠绵、晴光的明媚、山泉的欢唱、新茶的甘洌、与诗画的长久浸润中,一点点化开的。它不如秋日桂香那般浓烈袭人,却更细腻、更丰盈、更有层次。它是一场全方位的、温柔的包围与渗透,让你眼见其色,耳闻其声,鼻嗅其香,舌品其味,最终整个身心都沉浸在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生机盎然的绿意与暖意之中。这便是杭州的春了——它不只是季节的转换,更是一场年复一年、与山水、与历史、与生活本身的美妙约定。赴这场约,你需要带上的,不是匆忙的脚步,而是一颗从容的、敏感的、乐于被美好事物浸润的心。然后,你便会懂得,为何古人说“不到西湖,不识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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