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三百年南迁史——衣冠南渡:公元311年六月,匈奴军队攻陷西晋都城洛阳,俘获晋怀帝,纵兵屠城,史称“永嘉之祸”。这是中国历史上首次大规模汉人南迁的起点——西晋末年起,因北方战乱,中原士族和百姓纷纷南渡长江,史称“衣冠南渡”。“衣冠”原指士大夫阶层的服饰,后成为中原文明和政权的代称。而“南渡”则指渡过长江,在南方建立政权。
西晋历经五十一年的统治,在“太康之治”的繁荣过后迅速陷入混乱。惠帝司马衷愚钝无能,皇后贾南风擅权干政,最终引爆“八王之乱”。这场持续十六年的皇室内战以都城洛阳为中心,主要在河洛及中原大地展开,导致数十万人丧生,社会经济和文化遭受巨大破坏。在战乱中,诸王还利用内迁的少数民族贵族参与内战,匈奴、鲜卑、氐、羯、羌等“五胡”纷纷割据一方,混战不休,最终引发了永嘉之乱。
天灾人祸同时降临,永嘉三年,“夏,大旱,江、汉、河、洛皆竭,可涉”;翻译白话:那年夏天,发生了严重的干旱,长江、汉水、黄河、洛水这些主要河流全都干枯断流了,河水浅得可以徒步蹚过去。永嘉四年,“幽、并、司、冀、秦、雍六州大蝗,食草木、牛马毛皆尽”,翻译白话:幽州、并州、司州、冀州、秦州、雍州这六个州郡爆发了大规模的蝗灾,蝗虫吃光了所有的草木,连牛和马的毛发都被啃食一空。
匈奴军队攻陷洛阳后,俘获晋怀帝,纵兵抢掠,杀晋太子司马铨及士民三万余人。西晋灭亡的阴影下,大批中原官家及百姓被迫南迁。南迁的汉人主要经河南南阳,进入襄樊,沿汉水入长江迁向湖北、安徽、江苏一带,而后又由九江到鄱阳湖,或顺赣江进入赣南山区、甚至福建。
南迁之路充满艰辛,央视纪录片《大迁徙》还原了那段历史:一个官员家庭的小儿子在迁徙途中被追兵乱箭射死,母亲悲痛欲绝,最终病倒在路上。据《晋书·地理志》等记载,北方平均八人中,就有一人迁徙至南方,约占刘宋时南方人口的六分之一。据估计,永嘉之乱导致的南迁人口总数约在七十万至九十万人之间。
公元317年,西晋皇族司马睿南渡长江,在建康(今南京)建立东晋政权。在东晋建立过程中,琅琊王氏家族的王导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依赖南渡的北方士族,团结江东豪强,协助司马睿在南京定都,形成了“王与马共天下”的政治格局。东晋政权基本沿用了北方的政治与法律制度,尽管南朝朝代更迭频繁,但其嫡传华夏之正统,延续晋的政治与法律制度长达数百年之久。
中原文明在南方土地上找到了新的生存空间,永嘉移民潮不仅移民数量多、规模大,且望族众多,能量巨大,触及到中国经济、文化中枢的大变动。
安史之乱自755年爆发,至762年结束,前后七年之久,是唐朝由盛而衰的转折点。北方的胡族攻入中原后,唐朝进入战乱和藩镇割据时代,以及之后更为混乱的五代十国时期。相比北方,江南因未受战火波及,社会相对安定,大量北方人民为了躲避战乱相继南迁。此次移民潮规模庞大,移入地包括江淮、江汉地区,甚至远达川蜀之地。
中晚唐的这次衣冠南渡,使江南地区的镇江、扬州、苏州、常州、杭州均有大量人口迁入。钱塘江以南的越州,因户口骤增,增设了上虞县。这次的移民潮不仅使南方地区与北方中原的差距开始缩小,有学者甚至认为,南北人口已接近均衡。
1126年,北方的金兵攻克宋都城汴京。次年三月,金军大肆搜掠后,驱掳徽、钦二帝和宗室等北返,北宋灭亡,史称“靖康之变”。汉族统治者衣冠南渡,在杭州建立南宋。此次南迁被称为“建炎南渡”,规模更为庞大,过程持续而漫长,历经二百余年,直到元初。移民的区域也更为广阔,“江、浙、湖、湘、闽、广,西北流寓之人遍满”。长江流域自西至东,几乎都是移民的迁入地,甚至福建、广东等地,也有大批北方移民迁入。以杭州为中心的江南地区经济文化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高潮。在当时杭州内城,由于迁入的北方人居多,连当地的方言也北方化了。
在衣冠南渡之前,南方地区特别是江南的开发程度相对较低。三国时期虽有东吴驻守,但此时长江流域在人口、技术、经济、文化等各方面都没有突破性的改观。永嘉南渡后,南方经历了全面的变革。在农业方面,北方南下移民带来了先进的农业生产工具,成为水稻插秧与稻麦复种两项技术的携带者与推广者。这两项技术结束了江南地区火耕水耨的粗放农业,使江南实现精耕细作,深耕熟耘,极大提高了农业生产力。
在人口结构上,东晋初期人口约1050万,末期则有1600万至1700万之多。到南朝宋时期,北方移民及其后裔总数达到了官方户口登记数的一倍以上。随着时间推移,南宋时期出现了“国家根本,仰给东南”的局面。南宋疆域相比北宋仅占其半,但其国用赋入,却超过北宋之最高额。
衣冠南渡不仅改变了南方,也深刻影响了中华文明的整体格局。历史学家吕思勉曾评价:“斯时代之大事,尤莫如南北意见之渐见融和”,“亦我民族合同而化之一重要关键也”。翻译白话:“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南北方之间的隔阂与分歧逐渐消融、走向融合”,这件事“也是我们中华民族从多元走向统一、凝聚成一个整体的一个关键转折点。”
永嘉南渡侨民作为南北文化交流的第一批“使者”,极大地开发了江南以及更南的区域。经过东晋百年经营,到南北朝时期,长江流域的经济已经远远超过黄河流域。隋朝京杭大运河通航后,连接了长江、黄河两大流域,使南北两大经济中心发生交融和互动。经过元代的融合与发展,到明清时期,江南已达到鼎盛、成熟状态。从秦汉至南宋,江南地区与中原的经济文化交流,主要为中原影响江南;而到了明清时期,情况却有了反转,成为了江南影响中原。这种南北的融合与互促最终推动了中华民族的凝聚和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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