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新声
26-03-05 18:44 微博认证:微博新知博主

#回乡见闻##过年回家最想记录的人# 过年的老人在等剩菜?
作者: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 赵祖远

农村的高龄老年人如何过年?这是我过去没有仔细观察和思考的问题,而借助今年过年的一系列相似的事件,发现村里高龄老人的春节过得似乎和我们并不相同。

(一)母亲在给老人送剩菜
思考的起点还要从正月初六说起,当天,我们家在乡镇酒店宴请家里亲戚,酒席之后,父母主动选择把一些餐桌剩下的较为软烂入口的猪蹄、红烧肉、鱼、肉等打包带回家,一开始我也是直接拒绝:晚饭不吃剩菜,不必打包,但父母却说不是打包回去自己吃的,而是打包回去给隔壁独居的大爷大娘吃的。
为什么要给老人打包餐厅里的剩菜?两位老人年龄均接近80岁,与子女分开,居住在农村老家,身体健康,自由自在,平时亦有老年牌友相伴,老年生活相对轻松,一儿一女皆小有所成且孝顺,其衣食住行均无短缺。
细问之下发现大爷大娘并不缺吃穿,也并非无人照料,但他们在“吃”的方面却存在一种很具体的不便:他们能做简单饭菜,却难以处理复杂、费时、费力的荤食。饭店里炖得软烂入味的猪蹄、鱼、鸡鸭,对他们来说恰恰是一种“自己做不了但又吃得到”的食物形式。“剩菜送去以后,老人高兴得很,说里面油水大,自己只需要添水加热,放些油、盐,在菜园里摘一把蔬菜,一起煮熟就可以吃了。”
无独有偶,这又让我想起了腊月二十四那天发生在我家的另一场争执。当天在老家办完婚礼以后,该如何处理中午流水席面剩下的干净菜品?在我父亲眼里,可以直接扔掉,理由是,“现在并不像20年前,大家缺吃缺喝,且快过年了,谁想吃你家的剩菜呢?”,但我母亲却坚持一定要留一部分剩菜给别人,尤其是给家里的几个老年亲戚,“他们可以拿回去慢慢吃,自己不用再麻烦做饭。”但我也担心,“剩菜放久了会不会变质,年轻人吃还好,老人吃会不会有食品健康类的问题。”争执的最终结果是,在临近傍晚的时候,母亲挑选其中品相较好的一小部分剩菜给我小爷送去。回来以后,母亲批评我和我爸说,“还好把剩菜送去了,我刚进门,你小爷就说,‘生怕你不会送,我等了一天剩菜,我还想着你以前有剩菜都会送来,今天你家剩菜多,咋都下午了剩菜还没送来’”。小爷的这个反映也让我感到万分的惊讶,对我们而言纯属多余的剩菜,他却在等着送到他家去,全然没有之前所担心的失礼、不好意思、老人会不会介意这是别人吃剩下的饭菜等情况发生。
为何会频繁给家里的老人邻里亲戚送剩菜?母亲也提到了一件小事,“中秋的时候,想着小爷的子女都在外地没回来,所以买了一块猪肉和一箱饮料送过去,发现小爷在杀鸭子,但是从早上八点忙活到快十点了,他鸭子杀完还没洗,人老了杀个鸭子都费劲,杀完也不会洗,洗也洗不干净,洗干净也切不动,如果我不去,怕是你小爷忙一天连鸭子都吃不到嘴。”换言之,他们缺的不是食物本身,而是处理食物的能力与条件。
其实并不仅仅是我母亲会打包剩菜给家里老人,过年发现,身边很多人在餐馆聚餐以后,都会打包剩菜给邻居或自家高龄长辈们,其背后的逻辑更是惊人地一致。

(二)老人在等剩菜
过年期间,村里的老人似乎真的在等剩菜。一方面,现阶段村里部分70多岁的高龄老人并没有和子女居住,而是单独住在老家,他们身体相对健康,生活基本能够自理,经济上也无明显困难。他们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需要赡养,但也并非真正独立生活,而是处在一种介于自理与被照料之间的状态。过年期间,他们也往往只是在过年当天以及正月里的少有几天时间内和子女在一起聚餐。
另一方面,家里的高龄老人们大多退出了春节期间的请客吃饭等招待环节,如果家里来亲戚也主要由儿子负责招待,老人并不负责做饭,且出于口味不同、和年轻亲戚们的话题不同等原因,老人们也往往并不参与很多正月拜年期间的饭局。尤其是近些年,家里的过年风气逐渐转变,大家都不想自己过度劳累在家里准备饭菜,刷盘洗碗,而是选择更加简单省心的方式——在饭店招待客人。但这一转变对老人却并不友好,他们往往出于“自己年纪大了,听也听不见,也不喝酒、坐在主座还不自在”等原因选择不去参与,其改善伙食的机会其实是相对有限的。所以当我们都在抱怨过年各种走亲访友长胖好几斤,各类荤食都吃不动了的时候,家里的高龄老人们其实并没有充分没有参与进春节的这场关于丰盛的消费。

(三)不止于剩菜
其实,当我母亲送完剩菜时,她也并非空手而归,她往往会带回一篮老人在家菜园种的新鲜蔬菜,可能是几十枚土鸡蛋或是几斤红薯、萝卜等。母亲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过年自己在家,有些剩菜吃不了打包带给他们,等到过完年我们外出打工时,他们(老人)在家里,如果自己有啥事儿他们也能帮忙照看些。”此时,剩菜似乎也就不是剩菜了,它既能满足高龄老人在过年期间改善饮食的现实需要,也在维系着邻里与亲属之间的情感联结与互动交换。
现如今,农村高龄老人面临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物质匮乏,而是日常生活能力衰退所带来的照料困境。子女的经济支持与情感联系仍然存在,但连续性的日常照料却往往难以维系,即使在春节这样的团聚时刻,老人也常常并未真正进入节日的中心。因此,老人等待的或许并不只是剩菜,而是仍然被纳入关系网络之中的一种确认,在共同生活逐渐解体的乡村社会里,照料不再以持续性的家庭劳动呈现,而转化为零散的、事件化的、物质化的给予,而剩菜正是在这样的结构转变中,成为日常照料与社会关系得以延续的一种具体形式。

发布于 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