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边游记2——S21屠杀博物馆
在金边开车漫游，你很容易错过S21屠杀博物馆。这座骇人听闻的监狱遗址，隐藏在市中心的街巷后，被热闹的各色商铺、人流熙攘的街巷所包裹。只有那格格不入的、按监狱原貌保留的铁丝围墙，提示人们这曾是一处恐怖的所在。

S21本来是一所高中，1975年，红/色/高/棉把它变成了一所关押1.5-2万人的集中营和处刑场。越南军队攻破金边后，这里只遗留了7个幸存者。导游说，附近的居民常常在夜里听到这里传出哭声。人们相信，半个世纪前遭残杀枉死的冤魂，依然在此萦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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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尔布特认为，城市集合了资/本/主/义的罪恶，而城市居民都经受了资/本/主/义的毒害，必须全部改造为农民，或直接肉身消灭。而其中的僧侣、工商业从业者、受过高等教育者、甚至只是戴眼镜和白皮肤的市民，全部都是共//产//主//义的敌人。

在如此疯狂和偏执的毁灭欲中，绝大部分市民不知道自己为何被逮捕，但被迫在酷刑下编造出自己的「反//革//命事迹」，而后被残忍杀害。展板上密密麻麻的受害者照片，是他们被关押后统一编号和拍摄的、留在人世的最后影像。从老人，到襁褓中的小孩（p10-p11）。有些眼神让人难以忘怀，混合着震惊、恐惧与质问——这场空前绝后的同类相残，到底为何为发生？

监狱工作者的照片上，统一穿着黑色工作装；男人带着帽子，女人统一剪着齐耳短发。这些年轻的脸，有的还带着微笑，你看不出杀气，只有平常的无知（p8-p9）。就是这些普通人，在经过严格的训练和洗脑后，在监狱长康克由的指挥下，将一间间教室粗暴地改造为酷刑场，将操场的运动架改造为水刑架，执行了大规模折磨、虐待和屠杀。

我惊讶于这座学校原本的面貌——室内地面上铺着黄白相间的地砖，清新自然，今天也毫不过时。然而，走廊被装上了铁丝网，教室墙体被打穿，一道道砖墙和木板墙被粗暴而简陋地立起，把教室分割成一个个仅供一人躺卧的单人囚牢（p3-p7）。这里本是座美丽的学校，直到野蛮如此直观地撕裂了文明，暴力如此可怖地侵略了知识和美。

幸存者、画家万纳，此后致力于根据亲身经历和见闻，将监狱中的真实场面用画面记录下来，这些画如今也展示在S21之内。我还买了两本书：官方出版的历史资料册，和幸存者的自传。

红/色/高/棉/惨剧离我们只有47年，这已经足够让人警醒。现代社会和现代文明，对世界大部分地区和人口来说，还未到来。我们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不过只有短短几十年，而自由的敌人却永恒存在，野蛮与暴力随时会借着各种理想和理论的外衣复生。

波尔布特的疯狂，虽然超出了人类历史的极限，但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他的思想路径扎根在更深厚的、不易为人察觉的土壤中。对「纯洁性」的追求，对「单纯、柔顺」的道德吹捧，对所谓「新人」的思想改造，本质上都是对个人自由的拒斥、对个体复杂性的压制，和现代启蒙思想背道而驰。而这些前现代思想残渣，直到现在还广泛存在，未曾得到清算和反思。

离开博物馆前，我去二楼走马观花地浏览了馆史展。一本不起眼的册子记录了监狱墙上被发现的犯人涂鸦文字，我匆匆拍下了其中两张。

——「现在，我要说再见了。你该走了，再见。祝你幸福地生活。」（发现于C栋一楼4号房9监室南墙264格。）
——「再见，革//命。」（发现于A栋二楼3号房的东墙35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