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godwithlove
26-03-06 02:33

摘《王维十五日谈》(李让眉):

一个有天赋、肯承担,在世人的赞美与羡慕之中长成的少年,在可堪任用也愿意作为的年龄走入了盛世的序幕。他带着家族的希望处处小心,事事计划,却不断被洪流推远——他没有资格治水,也没有运气弄潮。少时预期不断地关闭与坍缩,无论在盛世还是危局,他总被虚化在时代的焦点之外。

每个人都羡慕他拥有当世最聪明的头脑,但无论如何出挑,他还是只能被命运困在原地:等待着被提携,等待着被救赎,等待着被赦免。王维用了三十余年去习惯一个“无用之用”的假设,并在此基础上尽己所长,搭建了足够自洽的美学模型,但当假设被确认为真实,它还是轻松地刺破了他为保护自尊而营建多年的幻觉。

晚年的王维最终没能走出安史之乱为他带来的心灵困境。在此后无数种写作场景里,他对自己发起了一场漫长而疯狂的苛难,甚至否定。王维以为母祈求冥福为名,把自己经营多年的辋川庄施为寺院,自称“效微尘于天地,固先国而后家”——他艰难地重新拾起少年时那个背负着族人希望的身份,外禅内儒,自此分明。

令大多数人深觉可惜的是,王维同时放弃了已被他写到极致的、以芥子见世界式的短诗,而把剩余的精力投入了骈文:他不再放任文本自生,而决定在余生中自己把话说尽,把空填满。在十五篇晚年所作的文章中,王维不断痛陈自己的罪过,如恐不到,日本的小林太市郎对此评价说:“如斯痛切真率地嫌恶自己之记录,洵世界文学,其类不多。”这类文章的代表,是他在生命最后阶段的一个春日上呈的《责躬荐弟表》。

在这篇奏表中,王维先是自责“久窃天官,每惭尸素”,继而痛悔“不能杀身,负国偷生”,最后从忠、政、义、才、德五个方面用弟弟王缙作比较,细细剖析自己如何卑下不及,恳请皇帝“尽削臣官,放归田里,赐弟散职,令在朝廷”。

“荐弟”是目的,而为此“责躬”却并非必需,但看笔法,后者分量显然更重。王维的自贬凌厉辛辣,毫不留情,句句直指自己最难堪处,读来分外悲壮:他把所有罪恶揽于一身,以此托举起了干干净净、人生没有污点的弟弟,希望他能作为自己的替身,代以实现那些久已消亡在岁月中的抱负。

一个最爱洁净之人被弄脏了,他只能这样离场。

发布于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