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曾研究会 26-03-06 16:34

被误读的鲁迅呐喊藏在“汉字不灭,中国必亡”里的鲁迅之痛

杨青雲(《范学研究》首席评论员)

当“汉字不灭,中国必亡”八个字在网络上反复流传,鲁迅被贴上“数典忘祖”“否定文化”的标签时很少有人愿意翻开他临终前的那篇访谈,看看这八个字背后藏着怎样一位民族魂最痛的呐喊。1936年上海的病榻上鲁迅咳着血,对着《救亡情报》的访员说出这番话时,大先生的目光里没有对汉字的憎恶,只有对民族命运的焦灼,那是一种看着同胞困在文字牢笼里、眼睁睁看着民族走向危亡却无法觉醒的锥心之痛。
很多人只看到“灭”字便急着扣上“背叛”的帽子,却忘了鲁迅一生都在为“唤醒”而战。鲁迅弃医从文本就是为了用文字医治国民的精神麻木;他批判汉字从来不是要斩断中华文化的根,而是要砸碎那套将大多数人隔绝在文明之外的枷锁。在那个文盲率超过八成的年代,繁体的汉字像一道高墙把劳苦大众挡在知识、思想与救亡图存的门外,而鲁迅要做的就是推倒这堵墙,让阳光照进底层民众的心里。
1930年代的中国是一个被文字割裂的中国。庙堂之上文人墨客用文言文、繁体字吟诗作对,把文字变成少数人的特权;江湖之远亿万农民工人目不识丁,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更遑论理解“民族危亡”四个字的重量。鲁迅在《呐喊·自序》里写过他年轻时在日本看到幻灯片里,中国人围观同胞被日军处决却麻木鼓掌那一刻便意识到“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
而汉字在鲁迅看来正是制造这种“愚弱”的帮凶。繁体字笔画繁复一个“郁”字要写八画,“囊”字要写二十五画,普通农民要花几年时间才能认全常用字,更别说读懂报纸、理解革命思想。钱玄同曾说“汉字的罪恶,甚于洪水猛兽”,鲁迅深以为然见过太多孩子因为认不得字被剥夺上学的权利,见过太多工人因为看不懂告示被资本家欺骗,见过太多农民因为读不懂传单,对民族危机一无所知。当西方列强用拼音文字快速普及教育、唤醒国民意识时,中国还在为“之乎者也”争论不休,这种差距让鲁迅痛彻心扉。
鲁迅在《门外文谈》里写道:“文字在人民间萌芽,后来却一定为特权者所收揽。”汉字本是先民创造的交流工具,却在几千年的演变中,变成了统治阶级愚民的工具:读书人用它卖弄学问,官僚用它书写官样文章,唯独底层民众被排除在文字之外。鲁迅的痛从来不是恨汉字本身,而是恨这种“文字特权”,恨少数人霸占了文明的钥匙,让大多数人永远活在蒙昧里,让整个民族在列强的铁蹄下,连反抗的意识都无法觉醒。

“汉字不灭,中国必亡”,这句话里的“灭”从来不是要消灭汉字,而是要消灭那种将汉字变成特权的制度,消灭阻碍大众进步的繁难形式。鲁迅在访谈里说得很清楚:“我是自身受汉字苦痛很深的一个人,因此我坚决主张以新文字来替代这种障碍大众进步的汉字。”这里的“新文字”不是要把汉字变成拉丁字母,而是要简化笔画、普及拼音,让文字变得易学、易用,让每个中国人都能轻松掌握。
鲁迅不是第一个提出汉字改革的人,却是最坚定的践行者。早在新文化运动时期鲁迅就和钱玄同、胡适等人一起,倡导白话文运动,用通俗易懂的文字取代文言文,让文学走进民间;到了晚年大先生更积极支持拉丁化新文字运动,认为只有让文字“下嫁”给民众,才能真正唤醒民族的力量。在他看来,文字的本质是“交流”,是“唤醒”,如果一种文字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那它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变成了民族进步的绊脚石。
有人骂鲁迅“数典忘祖”,说他要斩断中华文化的根,可鲁迅比谁都清楚:文化的生命力从来不在故纸堆里,而在民众的心里。如果汉字只能被少数人把玩,那它再精致也不过是博物馆里的展品;如果它能走进亿万民众的生活,成为他们表达思想、反抗压迫的武器,那它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他的“灭”,是为了更好的“生”,砸碎旧的枷锁才能让汉字在大众的土壤里,长出新的枝芽。

百年误读:为何我们至今还在误解鲁迅?

从1936年到今天“汉字不灭,中国必亡”这句话被断章取义了近百年。人们只愿意记住那八个字却不愿意翻开完整的访谈,看看鲁迅的解释;只愿意站在今天的视角批判大先生“偏激”,却不愿意回到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体会他的焦灼。这种误读是一种对历史的健忘,也是一种对鲁迅精神的隔膜。
可悲的是这种误读还在被不断放大。有人故意截取半句话用来攻击鲁迅、否定新文化运动;有人跟风谩骂,把“爱国”变成了盲目排外的借口,却忘了鲁迅才是那个最爱国的人,鲁迅用一生的笔为底层民众发声,为民族觉醒呐喊,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鲁迅的痛是对民族命运的痛,是对同胞麻木的痛,是对文明被特权绑架的痛,这种痛比任何“爱国口号”都更沉重,也更真实。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在上海逝世,留下了“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绝唱。他没有看到新中国成立,没有看到汉字简化的推行,没有看到亿万民众扫盲识字,但他的呐喊,却穿越了百年时光,至今仍在我们耳边回响。

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