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提出欧洲"前沿威慑"新核学说，这意味着什么？
2026年3月5日，原子科学家公报（BULLETIN OF THE ATOMIC SCIENTISTS）报道，周一，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在位于布列塔尼地区布雷斯特附近的长岛海军基地就法国核威慑力量发表了讲话，该基地是法国核弹道导弹潜艇的母港。此类讲话是既定的总统惯例，通常每个总统任期内发表一次，受到的关注度适中。然而，鉴于自马克龙2020年2月首次发表核问题讲话以来，地缘政治发生的深刻变化，此次讲话在法国国内外备受期待。
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入侵现已进入第四个年头，这将大规模、高强度战争重新带回欧洲大陆。莫斯科方面一再发出的核信号——从口头威胁到据称在白俄罗斯部署非战略核武器——加剧了欧洲对核风险的认知。与此同时，由于美国国内政治依然动荡不安，且华盛顿的战略重心持续转向西太平洋，人们对美国对盟友安全保障长期走向的不确定性愈发担忧。在这种快速变化的环境中，欧洲盟友因新的兴趣将目光投向巴黎，希望其能弥合认知中的威慑缺口。但法国能在欧洲安全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马克龙试图在不放弃法国核学说核心原则的情况下回应这些欧洲需求。他在讲话中提出了既有理论意义也有能力方面的切实调整，同时小心翼翼地维护国家共识和长期定义法国核姿态的战略自主原则。如果说马克龙的核讲话似乎调和了这两种愿景，那么法国的"前沿威慑"将如何具体实施仍有待观察。
🔹核学说演变——但尚不对外提供核保护伞
马克龙讲话的核心是引入了"前沿威慑"的概念——这一学说旨在将法国的核威慑力量更深入地融入欧洲战略安全架构，但又不建立类似于北约核保护伞的正式保障。正如总统所说："我们必须从欧洲大陆的纵深来构想我们的威慑战略……通过逐步实施我称之为'前沿威慑'的战略。"
与北约的核共享安排（美国的核常双能力战机和核武器根据既定协议驻扎在盟国领土上）不同，法国的做法故意保持不透明并由法国本国掌握主权。马克龙明确表示，法国将保留对核门槛的唯一决定权，并独立决定其核武库的目标、计划和使用。此外，不会在严格的法律或条约意义上向合作伙伴提供正式保障，例如北约基于条款的承诺。受核威慑保护的法国"切身利益"的定义也仍属于法国总统的职权范围。不过，马克龙确实表示，这些切身利益"不应仅仅被视为我们国界之内的事物"。通过此表述，马克龙确认了一项长期原则，即对欧洲国家的攻击可能会影响法国的切身利益，从而引发回应。
但法国并非试图模仿美国的延伸威慑模式。
与美国相反，法国的切身利益本身就深深植根于其地理相连的欧洲大陆。因此，拟议的框架依赖于结构化的政治和军事机制，旨在与第一批愿意参与的伙伴深化协调，这些伙伴包括英国（法国已与其建立了特殊安全伙伴关系）、德国（将建立核指导委员会，该委员会的成立在周一讲话后不久即宣布）、比利时、荷兰、丹麦、波兰、瑞典和希腊。
该倡议是开放式的，其他国家如挪威已表示希望参与。值得注意的是，已经参与了北约核常双能力飞机任务的德国、比利时和荷兰等国也加入进来，这表明这一欧洲倡议与北约核威慑被认为是兼容的，并且美国核弹头和双能力飞机在其领土上的存在并不妨碍这些国家同时参与法国的前沿核威慑。马克龙还坚持强调，该倡议"在战略和技术层面都与北约完美互补"，一位北约高级官员周二对媒体表示，北约欢迎这一新概念。
具体而言，该倡议包括建立定期磋商小组，专门讨论核学说、危机升级管理和危机信号传递。最近，危机升级管理在法国尤为受关注，马克龙特别强调了"核门槛以下冲突的加剧"，解释说这需要与欧洲伙伴进行特定协调并发展新的常规能力。除了磋商，盟友还将被邀请观察——在某些情况下参与——法国的核演习，例如法国战略空军的"扑克"行动。其目的在于将盟友的常规能力与法国核威慑任务进行行动整合，并增进政治熟悉度和战略素养。
马克龙讲话中最显著的新颖之处之一是，法国将允许法国的核能力飞机部署到国外以提高其生存能力，并提供"新的战略纵深"。尽管关于前沿部署法国核弹头的可能性引发了许多讨论，但马克龙并未明确提及这一点，仅暗示了"我们战略空军的部分力量"和"临时"部署。法语版本强调了此类部署的"情况"，强调这仅在危机期间进行。但这一细微差别，或许是有意为之，在翻译中丢失了。
除了"前沿威慑"的概念，马克龙的讲话还包括其他重要的理论变化。例如，重新明确提及法国海外领土属于法国的切身利益。讲话中还删除了对对手造成"不可接受损害"作为法国核力量目标的概念。取而代之，马克龙更喜欢一个更隐晦的目标："如果我们不得不使用我们的核武库，无论多么强大的国家都无法抵挡；无论多么广袤的国家都无法恢复。"听马克龙的讲话，法国似乎正在为一个更激进的核时代做准备。
🔹能力调整
周一，马克龙还宣布法国将增加其核弹头数量——这是自冷战结束以来的首次此类公开承诺。马克龙补充说，法国将停止公开披露弹头总数。这打破了数十年的透明度传统，标志着向精心校准的不透明性转变，旨在增强潜在对手战略计算中的不确定性。
虽然没有完全点名，但这些能力调整似乎主要针对俄罗斯。莫斯科的多层防空系统，加上反潜战和导弹拦截技术的进步，使法国二次打击能力的可信度变得复杂。但马克龙也提到了更广泛的战略环境，隐含地指俄中之间日益增长的战略协调。在一个两个核大国可能进行政治协调（即使不是军事协调）的世界里，法国必须确保其力量能够在更具竞争性、多对手的环境中运作。更大的核武库将增强法国的突防能力，弥补技术不确定性，并向可能担心美国战略脱钩的欧洲盟友发出令人放心的信号。
但停止披露核弹头数量的决定值得商榷：在核规范和透明度受到攻击之际，法国迄今能够保持高标准，并且被认为有正当理由将此标准强加于他人，尽管成效有限。法国可能因此决定失去合法性。此外，尽管马克龙明确表示法国没有参与核军备竞赛，但在计划于明年四月和五月举行的下一届《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审议大会上，这一立场可能难以维持。更多的不透明性将使对法国核武库的开源评估变得更有价值。
在新能力方面，马克龙重申了法国长期的现代化计划。海基部分的更新，包括第三代弹道导弹潜艇和升级的潜射弹道导弹，仍在按计划进行。法国核力量的空基部分也将实现现代化，计划到2037年部署一种新型高超音速导弹。这些努力建立在以往国防规划法所决定的决策之上。但马克龙今年的讲话将这些计划置于明确恶化的战略环境背景下。
除了核力量，马克龙还强调了旨在加强核使用门槛以下危机升级控制的常规能力的补充投资。总统列举了诸如法德预警倡议、欧洲发展远程导弹项目以及陆基防空等项目作为关键。但这些项目要么是刚刚启动，要么进展迟缓。虽然法国的核现代化计划看似稳健且受到政治保护，但常规能力——尤其是那些支撑高强度战争和国土防御的能力——仍落后于雄心。如果欧洲盟友要更显著地依赖法国的核姿态，他们应预期需要在常规领域进行相应投资，以避免欧洲战略安全过度依赖核武器。
🔹各方反应
来自欧洲各国首都的初步反应总体上是积极的。来自柏林、华沙、哥本哈根、斯德哥尔摩和布鲁塞尔的协调声明欢迎法国的倡议，并强调了在保持与北约密切协调的同时，加强欧洲战略责任的重要性。在美国，人们也逐渐更好地理解这一倡议并非旨在或用来取代，而是补充美国的延伸威慑。
令人惊讶的是，在法国，马克龙的讲话成功地维持了核威慑问题上罕见的朝野共识。批评声音有限，主要集中在透明度问题上，来自核裁军界，以及成本问题。即使是历史上对深化欧洲防务一体化持怀疑态度的极右翼和极左翼政党，也避免正面反对，尽管他们数周来毫无根据地声称法国即将与德国或欧盟共享核武器。该倡议被精心框定为与国家主权兼容，并且是对法国战略自主的增强而非稀释，这在政治上被证明是有效的。
随着法国明年迎来总统选举，战略稳定至关重要。长期以来，核威慑一直是法国国防政策中少数持续不变的领域之一。通过在不颠覆基本原则的情况下更新学说，马克龙力求确保威慑仍然是国家团结的支柱，而非党派斗争的战场。
马克龙的讲话并未彻底改变法国核学说。但做了更微妙、可以说也更重要的事情：它将传统的国家工具适应于更广泛——也更不稳定——的战略格局。通过提议与欧洲盟友进行结构化协调而不提供正式保障，实施校准的不透明性而不放弃克制，以及进行现代化而不造成理论断裂，法国正试图走出一条兼顾多方的艰难道路。这种将国家威慑"欧洲化"的尝试能否持久，不仅取决于巴黎，还取决于乌克兰战争的走向、美国政策的演变以及欧洲自身的凝聚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