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雨涵有时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有时又觉得自己是个蠢材，天才的时间占多数，投篮三分如喝水般简单，打瓦秀操作也是手到擒来，以上均为失误不算，成功了才计入高光时刻。线上线下忙碌一天累得要命，洗完澡身上香香的，他吹干头发，惆怅地靠在床头打开网易云，在戴上有线耳机的那一刻幻想自己是世界上最脆弱的忧郁男神，没有人能走进自己的内心世界，那片无人之境，转头又在小红书发帖：求痛痛伤感文案 #帅哥 #泪水将我淹没

机票买好了，腊月二十四回重庆，余雨涵挺开心，为回家准备了两个24寸行李箱，鼻炎药洗脸巾充电器，换洗衣物也塞进去，鞋穿一带一就行，别穿太贵的，不然陷在泥地里拔不出来好心疼。还有素颜霜，过年直播能用到，哎我素颜霜呢？余雨涵翻找一通没找到，算了，去重庆现买吧。能拿的都拿了，到最后也只塞满一个行李箱，另一个空空如也，他好像高估了自己与家人团聚的决心，他觉得怪，他说不上来。之前他特地咨询了那些有妹妹的人，问他们该怎么与妹妹相处，张俊豪问：你妹揍你不？余雨涵摇摇头说不，我们不熟。童禹困说那你陪她玩就好了，妹妹嘛，略使小技就OK了。可是...你们跟妹妹都有感情基础啊...余宇涵心里想。红眼航班延误了一会儿才起飞，机票被他捏的皱皱巴巴，他还是不知道该怎样与那个异父异母的妹妹打招呼。

哥哥回来了。太装。

哥哥回来啦。太傻。

余雨涵想不通，明明是回自己的家，怎么倒像是想尽方法融进别人的家，四个人三种姓氏，怎么自己最先成为了那个外人。落地滑行很颠簸，余雨涵的头重重磕在了窗户上，他迫切想消化心中的不安，却又随着归途距离的缩短而逐渐演化为焦虑，之前起码亲爹是亲爹，亲妈见不到也是亲妈，无论怎样都不会尴尬，现在打乱了，重组了，亲爹亲妈像后爹后妈，还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回家过年联络感情倒像是去亲戚家做客。手机震动，低头一看，老爸居然破天荒来机场接自己回家。一路土嗨DJ，开门没见小女孩迎上来，说是在卧室打游戏，让余雨涵进去看看，余雨涵推开门看见她正带着耳机沉浸式玩蛋仔派对，尖叫大笑不似人类，余雨涵仿佛看到了自己打游戏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退回来，挺好，第一面没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其实不是第一面，去年前年也见过几次，玩不熟余雨涵又飞走了，就导致两人几乎没什么交流，估计今年也是这样，过几天拖着行李箱离开重庆，他又要一整年离开这个陌生的家庭，说不上解放，更谈不上自由，在这个原生家庭话题泛滥的社会，他无数次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他甚至给所有人找好了借口，唯独不愿承认父母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把自己丢在原地的事实，床不习惯，枕头也不习惯，睡了两三天后勉强征服，打开电脑登陆无畏契约，小女孩抱着奶茶出现在身后：“你玩的啥子哦？”余雨涵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没关卧室门，他回答：“枪战，带技能，你玩不玩。”她说不玩，余雨涵又问：“打蛋仔，要不要一起。”

余雨涵常常想，在再婚家庭中，夫妻是主动选择的，他们是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在一起。他们有感情基础，有共同目标，有权利为自己做决定，而孩子通常是被选择的，他们没有参与这个决定，却被要求接受这个结果，他们没有选择要不要多一个继父或继母，却被要求叫一个陌生人爸爸或妈妈，他们没有选择要不要和陌生的孩子成为兄弟姐妹，却被要求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他们什么都没选，却什么都要承受。

女孩点点头，本来想打排位，奈何余雨涵段位不够，他只是个可怜的一阶鹌鹑蛋。两个蛋驰骋在双人地图里乐不可支，小偷蛋们要避开保安的巡视盗取名贵宝物。这是他们第一次结盟，尽管是在虚拟世界，跟现实没半毛钱关系，但余雨涵还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至少不再心似浮萍，他觉得自己是不是仍然在被这个家接纳，仍然有获得亲情的可能。女孩很向往北京，她说那里是大城市，冬天可以看雪。余雨涵很想告诉她其实北京是一座很冷漠的城市，冬天狂风呼面，空气干燥得让人流鼻血，化雪后的路面泥泞不堪，听不到重庆话，也没有人真心爱你。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答应她下次下雪给她录视频，他们加上微信后从来没有发过消息，或许发视频是个不错的由头，他终于可以在一万次被选择里做一次真正的选择，在无数次自渡后选择与新的家人建立连结。

三月四日北京下起鹅毛般的雪，余雨涵没想到这次的雪来得这么快，他站在路灯下举起手机，准备跟上个冬季正式告别。视频一点点发送，他感叹自己怎么每次坚强都比痛苦多一点，吃了很多苦却从没说过苦。他怀疑自己是个超大人形过滤器，负面情绪海啸般涌来，过滤后居然还能输出大量阳光。他盯着圆圈转完，视频发送成功，这一秒过后，他将会再次迎来一轮崭新的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