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威特王室展小议
正好在高铁上有时间写两句…
粤博此次呈现的科威特王室展是国内极罕有的域外高古文明展,且是我最钟爱的中亚到西亚包含BMAC、埃兰、两河、萨珊等文化,在国内文博圈有持续的热度,粤博也因此延期了展览。我这个人比较敏感,尤其是在现在这个“不那么较真”等时代,好的艺术品可以为世人所青睐无可厚非,但我认为古代艺术品最重要的依旧是真伪,这或许也源自多年来追随金申老师学习古代佛像鉴定的经历。如果把一件近现代仿品作为例证去探讨它的文明它的审美反而是对古代文化的不尊重,当然很多朋友曾劝诫我“能卖出去的古董就是真的”,我却始终把真伪视为最重要的内容,拥有怀疑一切的勇气哪怕是享誉世界的专家和博物馆,当然不能是伪史论者那样的无厘头辨伪,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才是此行业最终极的选择。
科威特王室此次有数件“名品”我认为都存疑,尽管没有上手不能过于武断妄言但文物鉴定其实也有其不成文的经验,比如当古代艺术品出现两件一模一样的器物时就需格外注意,当然这也是有前提的,不能将日用器皿和旷世佳作混为一谈。此次展览有一大批据传来自卢里斯坦Kalmakareh的银器异常精美(图1-3,6-9),但如果深耕此领域的朋友不难发现,其中很多件东西与伊朗国博和日本美秀美术馆都“撞了款”,甚至是“美秀一件我一件”,熟谙文物的当然清楚这种等级的器皿是绝难出现一模一样的情况,除非是某处遗址发现成对或成组的器物。所以我这次也是带着问题找答案,我拿着美秀的馆藏到现场仔细地与科威特王室的收藏进行对比,结果高下立判。就比如图2-3这件来通,乍一看科威特器也很不错,但如果对比下来就能发现细节经不起推敲。美秀器英雄擒怪兽的手是作擒拿状,科威特器却不知所云;美秀器怪物的前腿向前自然张开,科威特器却紧贴身体;美秀器英雄的脚抵住怪兽的下肢,在下肢处竟然做出来了凹陷的感觉,但科威特器呈现的效果就仅仅是接触,怪物的尾巴虽然飘起状却如同一根僵直的木棍,显然不如美秀器自然下垂更加写实生动……其他器物更是如此,不需一一说明,有审美基础的观众在对比后都能发现些端倪。这批银器最大的特点就是“匠气十足”,匠气在这里不能说是贬义词,但就是无法符合近三千年前工匠制作出来的神韵,简单来说就是“有形无神”。而通过现场观察我还发现这批银器状态与平常所见古代银器亦有出入,锈蚀氧化的痕迹几乎没有。我也上手过原埃兰的银器,亚述的银器以及中国古代唐宋的银器,无论是刚出土的状态还是清理过的都不是这样,怎一个怪字了得!今天与从事银器制作十余年的朋友讨论,朋友一针见血的指出这批银器的问题,那就是没有捶打的起伏感,太平了,就好像是倒模出来的一样。美秀的东西可能太过低调加上馆内禁拍,观众很难在如今极其发达的互联网平台上看到,这也就突出了买书看书的重要性。去过美秀+拥有美秀出版的所有图录的我早已烂熟于胸,这也是在此行前能够先把问题找出来再来解决的关键。
此次的重头还有的母狮像。这件器物最初享誉世界绝不是因为它自己,而是2007年纽约苏富比以5720万美金成交而横空出世的原埃兰文明葛诺母狮像。其实也不能说是横空出世,因为葛诺母狮在上世纪曾借展布鲁克林60年之久,并在哈佛大学、大都会、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都有过展览经历,逾4亿人民币的价格使其成为当时世界上最昂贵的古董。科威特王室的这件虽与葛诺母狮题材相仿,但从雕刻的力度美感而言可谓云泥之别。葛诺母狮仅8公分,仍能将张力动感刻画的淋漓尽致,而尽管科威特王室这件体量大的多,不免有些照猫画虎,东施效颦。还有个疑点在于其模仿中亚著名的balafré刀疤人,用分体的形式给母狮做了短裙,使其更加令人不解。刀疤人在学界较早的看法是属于奥克瑟斯河BMAC文明,近年来亦有学者将其周身鳞片与吉罗夫特的蛇崇拜相结合,无论怎样刀疤人都被视为祭祀场所陈列的某种人物形象,其短裙遮蔽隐私部位及其脸上的疤痕都可能是在表达阉人“不完整”的特点,而这样的做法照搬到母狮身上未免太过牵强。和那批银器不同,在现场观看后我并没有从母狮本身发现什么破绽,工痕和打磨以及碱壳等都还说得过去。展方给出的时代是古埃兰时期,而葛诺母狮是众所周知的proto-elamite原始埃兰文明,所以既然好像一奶同胞却故意把时代往后写了500年,难道是为了它身上的短裙而特意去向公元前2500-1800的BMAC和吉罗夫特靠拢?所以不管科威特王室的这件母狮像是不是将两种文明代表性的作品相结合而臆造出来的产物,都显得没有那么“开门”从而给后人留下了一个谜团。
由此又引申出另一个话题,就是收藏。都在讲收藏最主要的两点:眼力和财力,而后才是审美等等。前二者缺一不可,但实际上二者又如同鱼和熊掌难以兼得。眼力的练就需要长期大量的经验积累并伴随一定的学术研究,有时候还要一点天赋,而这些就决定了没有时间再去搞钱。古往今来除去本身即有财富积累的贵族王室外,名满天下的收藏家一般都有强大的实业支撑,比如美国的摩根大通、洛克菲勒等等。既二者不可兼得,收藏就需要有一个最根本的逻辑,前者为后者服务,这是构建一个收藏体系最基础最根本的逻辑。前段时间和朋友闲聊得知,日本美秀美术馆购藏一件东西大概要经历5-6道筛选,从本馆的几位馆长、专家顾问团队,到日本国内该领域的专家学者,最后还要世界范围内譬如大都会、卢浮宫等顶级博物馆专家给出指导和建议,才能完成一件艺术品的入藏,仅仅是这一套流程下来所付出的成本都是无法想象的,但也就是基于此美秀才建立起了全世界最顶级的私人收藏。我虽然不清楚科威特王室的购藏逻辑,但按常理推断应该是财大气粗型的,从中东王室买埃斯肯纳齐那批假的不能再假的中国古代错金银器物就能窥得一二。而这恰恰也正是很多国内藏家的收藏理念,随着国内近年来经济飞速发展让一批人迅速实现了财富积累,但由于没有梳理明晰的收藏逻辑,导致很多藏家上来就一味追寻“最好的”,觉得只要有钱一切都不是问题,最后掉进循环往复的漩涡中成为国宝帮的一员。AI的进步在鉴定领域里已经小有所成,但如果收藏最根本的逻辑没有搞懂,那今后AI只会成为国宝帮自证清白的工具在漩涡里越挣扎越深陷。收藏不怕买假,怕的是自欺欺人。
换句话说,论财力,要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和科威特王室比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