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帝美。零几年的苍郁小道,路边有家糖水铺。漆喊那时候踩脚踏车赶趟溜冰场,约了朋友,最后却驻足在那里吃了碗红豆冰,恨恨地。店主杨叔其人和蔼善良,漆喊认识他是前不久于此处捡过只雀鸟——从碧森森的树荫间从天而降,砸在漆喊面前,吓得漆喊不小心咬破下唇,口腔里太锈,那天气候也骤凉,迷信宿命论的漆喊感性荡漾,疑心不祥的征兆出现了。更不祥的是,杨叔的儿子神出鬼没。漆喊和杨叔围成一团,小雀躺进纸箱里,圆睁睁打量人类,一动不动。波纹不知从哪儿路过,说,很多细菌,你们不应该放在后厨。漆喊反应过来,忙赔笑,自知理亏地把这尊大佛挪到店门外,画一张小牌,内有伤员。他没办法带回家,杨叔替代收留下来。喜欢小动物的漆喊觉得新奇,每天到这里观看他新朋友的伤势。小雀的翅膀没办法飞,那个年代,兽医更远未涉及此类异兽。不知是暂时又或者永永远远,那很可怜,漆喊为此默哀过三天。他来时每回点一份新糖水,顺势测评菜单。说实话,漆喊吃相太斯文,以至于显得让人不太觉得好味、有食欲低下、营养不良之感。偏偏他五官还粗眉细眼,太淡,绵绵冰化水的速度快,总被漆喊吃成一碗粥,不太爽口,也能吃。波纹有一次写完作业,又路过他,冷不丁出声:难吃的话你可以让我爸换一份。…不是啊,没有。漆喊笑了,他不着调地回了句,我只是慢热?波纹哼一下,说,你慢热得人家都不认识你。漆喊眨眨眼,哦,他说那只小雀。杨叔的江湖天下是厨房,不太心细的他,小雀最后交给波纹照料了。顽强的新生命力,在波纹的悉心下日渐健康。也许出于同甘共苦后,它没那么怕人,对波纹很亲近。而漆喊把手摸过去时,总吓得它发出「啵啵」的声音。啵啵,漆喊学舌,问哪有鸟是这样叫的?波纹想了想,推断,可能因为它受伤了?所以漆喊毫无逻辑地胡诌,那它要叫做小波。它又不会一直是你的宠物…波纹对这个名字实在无语。漆喊没所谓地耸耸肩,又咬一口芋圆,细嚼慢咽半天,这种时候脸颊会有肉,一鼓一鼓,气球终于浑圆到炸出个笑容,说,是朋友啊。那他们算朋友吗?这是波纹只在心里想的问题。他们两个不同校,但同一个片区,唯一的联系就是这个地方。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对小动物也一样。小波是清脆的生灵,轻轻在波纹手心翻肚皮,脆脆地啄上漆喊指骨,没什么攻击力。漆喊开玩笑,说小波小博对我如出一辙。……这什么称呼?波纹没忍住。漆喊也愣住,啊了一下,眨眨眼,重复小博?太肉麻、太煽情,最后也没有再叫过。他们凑在糖水铺前的小桌椅上写过很多作业,看漫画聊游戏,那时候无非流行海贼王哆啦A梦火影忍者等。他俩意见不和,一张桌子分出两个帮派斗气,到杨叔面前又得相敬如宾。漆喊为小波画了张新纸板,小波之家。波纹对其批斗,这是鸠占鹊巢,漆喊倒坦然,我现在吃冰都没人收我钱,我也鸠占鹊巢了?对,波纹回得肯定。好吧,漆喊拿胳膊拐他一下,说,那我从红豆冰里抽到大奖了。波纹没说话,在漆喊准备蹦出下一个话题时,伸出太冰的手贴到漆喊颈边。漆喊哆嗦一下、嘶一声,海苔片一样的眉毛皱起来,再从嗓间滚出个喂——如果是很动漫漫画式的呈现,那应该再加个感叹号。他没生气,还是笑着扯开波纹手,又拢进手心里。瘦窕的漆喊,轻飘飘的漆喊,自己明明体温也偏低,常被波纹开玩笑说像一根冰糖老冰棍,几毛钱来着。漆喊哈哈一声,只说我身价贵得很,和波纹的捂在一起,倒变得和暖。波纹想说,你知不知道通过一个人的手,皮肉下的脉络也能摸出心跳?漆喊皮肤是偏粉的类型,俏生生。他面不改色,但有颗微弱的心脏,全被波纹捉住。那时候,波纹只出声说了四个字,五指连心。漆喊接话得讨厌,说着我摸摸看,指腹一路摩挲到波纹腕侧,一本正经,你这是喜脉呢?最后当然不欢而散,真讨厌,油嘴滑舌,嬉皮笑脸,招蜂引蝶。漆喊单方面犯了不知情的三宗罪,吃冰三天分量减半,他正好打喷嚏。后来的某天,小波扑簌起翅膀,能飞半米路,从纸箱落到波纹肩头,欣欣向荣。波纹难得露出孩子气的表情,笑得眼睛弯弯的,哎一声,托住小波向外抛,跌跌撞撞地,小波学会了回来。可那天漆喊开口前,又一次咬破口腔。他忽然想起曾经咽下胃袋的心情,你受伤是因为会飞,再一次飞起来,似乎真是不祥的征兆。周五语文课,老师讲记叙文,开篇题记是:「青鸟远去,槐树仍在。」很不幸的是,漆喊嘴里的创口被细菌侵入,成了一块小小的溃疡。他正值开始有形象包袱的年纪,戴了牙套。钢牙丝总磨到那处,忍不住拿舌头舔,钝钝的痛意让他流超多生理泪。同桌玩笑他,左少今天是苦情角色,情深深雨濛濛,如果有一天依萍抛弃了你,尽管来找我!神经,漆喊笑骂一声,眼皮红红的,像涂过眼影,倒几分黛玉相。放学时他脚踏车掉了链子,书包又忘带,来回跑过几次,去操场找体育老师修好,慢吞吞推出校外,觉得太不祥,漆喊心中一寒。彼时傍晚昏黄,天色恍如隔世,骑过三个街口,漆喊到糖水铺:那里空无一人,门窗紧闭。小波站在它的小牌匾上,脑袋歪斜地盯着漆喊,与初次见面那天如出一辙。隔壁铺的嬢嬢认得他,叫他回去吧,杨叔早上出了事,冠心病,过劳引发猝死。短短一句话,多少个字呢,漆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始数,那时只觉得脸好痒,湿湿的,有一层水光粼粼的薄膜让他看不到眼前事物、听不见声音,一只无形的大手一节节脊骨摁弯他的身躯,漆喊对命运鞠过一个躬,磕了个头,脚踏车倒地,他才回过神。啵啵,啵啵。小波的牌匾折角了,是上个星期漆喊和波纹打架时撞倒的,他恍然大悟,想,那我总得带你回家。漆喊走近过去,也没害怕鸟隼会啄自己。小波却面颊蹭过他一下,轻轻的、盈盈地,清风徐来,眨眼间跃上树梢,再也不见尾羽。漆喊抬起头,顺遂遍布岁月褶皱的树干,庞然矗立在那儿,才看到原来这就是颗槐树。槐花清润润地舒展了,余晖光斑却被叶片打成流心的蛋黄,好像也缓缓淹死了漆喊。他想起来题记的后半句是,候鸟南飞,不见故人。他和波纹那年那日连手机都没有,他自然也没想过要怎么学做红豆冰。可那天,他还是回家数过一整晚妈妈放在厨房里的蜜红豆。被妈妈数落时,青春伤感、黄绿悲情的漆喊、掌心攥满月牙般的刻印,像波纹的眼睛,终于好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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