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rroNova 26-03-07 04:27

今年回家还有一件让我感触很深的事情。

我出生在兰州的一个小县城里,叫永登。永登县城很小,花半天时间就能逛完,人口也总是在一个地方很集中。

我奶奶楼下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我小的时候,这里十分热闹,有学校,商场,有卖烤红薯淀粉肠,袜子头绳的小摊贩。还有一个以修鞋子为生的聋哑人,大家都叫他“哑巴”。

哑巴是一个壮年男性,可惜生来就残疾,但他有一门很好的手艺——修鞋。可能是因为身体,他的经济条件很差,并没有一间像样的铺面。一个废弃的蓝色铁皮箱,就能容纳他的所有。

那时候我总是很顽皮,因此新买的鞋子总在穿上不久,就会被我弄出各种毛病,不是开胶了就是纽扣掉了。家里人也不恼,大概是早就习惯了,每次都慢悠悠地说:“明天去哑巴那里修一下就好了”。

于是第二天我就会乖乖带着鞋子,拉着大人的手,去那个神秘的蓝色铁皮箱找哑巴修鞋。

当时的我只有四五岁,很多记忆早就模糊了,只记得里面很小,容纳两个成年人已十分勉强。还记得里面黑漆漆的,有一个用来缝补鞋子的小机器,除此之外放满了各类纽扣,鞋底。

哑巴总是很热情的招呼大家,然后很认真仔细的,在短短几分钟内把鞋子修好如初,价格还很便宜,只要两三块。

人们不会手语,大多望着他,不自觉的开口说话,有时候也会自创一些手语,手忙脚乱,略带滑稽的描述着自己鞋子出现了哪些问题,而他则一边看着大家的嘴型,一边比划回去。

“他们究竟怎么互相理解对方的意思的?”这是我小时候最好奇的事情。

后来随着我渐渐长大,去上海读书,在兰州市区生活,回县城的日子越来越少,曾经热闹的地段也早就不复以往。那个蓝色铁皮箱也消失了,连同他的主人。

只是每次回去路过那里的时候,我总会忍不住张望几眼。

今年回永登,我新买的鞋子因为被我洗刷的太用力,有一些开胶了,那天下午,我突然对奶奶说,“我要去找哑巴师傅修一下”

我奶挺诧异:“你能找到他在哪吗?”

“能找到,那天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他新的店面。”

于是我就这样出发了,像小时候一样,带着我出了毛病的鞋子,去找它的医生。

哑巴师傅新租的店面大了许多,招牌上写着“聋哑人修鞋店”,我在推门的那一刹那愣了一下,不自觉拿眼前的师傅跟记忆里四五岁时那个壮年人做比较。他整个人十分利落,穿着蓝色的外套,带着手套,头发乌黑,挥了挥手招呼我坐下,让我等旁边的顾客修好。

我点了点头,找了个位置,然后往店里张望。新的店面被他收拾得整齐又干净,每个工具箱都摆放有序,下午的时候,阳光晒进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店里的墙上还贴着几张纸,上面写着:大家好,我是一名听障人士和语言障碍人士,很抱歉给大家带来了不便,我已经修鞋40多年了,有丰富的经验,希望能用最便宜的价格为大家修好每一双鞋。文字后还画了两个笑脸。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里,我的心里也暖洋洋的。

在等待的时候,店里还有好几个顾客。他们聊着天,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但话题总绕回哑巴师傅身上——“哑巴这里做得细致,价格又便宜,外面修鞋随便都要几十块了。”“是啊,我这一双鞋穿了好几年,每次开胶都拿来给他弄,跟新的一样。”他们聊天的声音,哑巴师傅根本听不见。他只是埋着头,一直干活。

轮到我的时候,我指了指鞋子开胶的地方,他马上意会,拿着一块海绵板放在我的脚下,让我踩上去,接过我手里的鞋子,用工具把多余的地方去除掉,又熟练的拿胶水粘好。接着,他指了指鞋面,大概的意思是鞋子有点脏了,问我需不需要擦一下。

我点点头,以为让我自己来,就顺手拿了边上的刷子。他赶紧摆手,跟我比了个“10”的手势。我又点头。他就开始忙活起来——喷上清洁泡沫,拿抹布一点一点擦,最后拿棉签沾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把细节的地方都涂了一遍。弄完把鞋递给我,我用口型问他多少钱,他比了个“十五”。

在离开之前,我特意在手机上查了“谢谢”的手语应该怎样表达,然后笑着向他竖起大拇指,弯了两次。他笑了一下,马上回应我同样的动作。

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给妈妈发了消息,跟她讲,哑巴师傅还在修鞋呢,而且他的店大了好多,里面还很干净。我妈问我,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工作之后,我常常因为一些不愉快的事,觉得一个人想要做点事情并不容易,甚至有些艰难。

可是就是有这样的一个人,几十年如一日的用一门手艺去养活自己,认真细致的对待每一个顾客。我不知道每天一次10块20块的收入,刨去房租,他还能剩下些什么,我只知道他一定让自己活得特别踏实,也让很多人在心里尊重他。

我忽然像自己最烦的那种鸡汤大师一样,跟我妈说:生活不会辜负一个努力的人,对吧?

我妈也一改往日的语气,回了我一个字:

“是”

发布于 甘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