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是祖父老友转赠的。
祖父不常提起老友,然而那张价格不菲的彩照保存完好,我视之至亲,近乎胆怯地把它从遗物中整理出来。
自孩提时期无意砸碎一支白釉花瓶,祖父便再未展示过相片。他将庄园各处拾掇得美不胜收,如此一来,每逢我玩心大起,祖父就有充分理由哄我远离书房了。
这仅是珍视短暂却悠长的过去,绝非不信任。
毕竟祖父是待我最好的人。
父母介入管教前,我因孤独而顽劣,唯有祖父坚持维护我渺小、未成型的尊严,拒绝聘用礼仪老师,决定亲自教导我。
在祖父贯彻到底的言行之中,“爱”是他的信条,直率得像不谙世事的孩子。几次试探,我隐隐猜出他深受某人影响,执拗地等待一场或许会不期而至的检阅。
据我所知,祖父在等的人已死去多年。
我母亲长相随祖父,性子截然相反,未继承到爽朗豁达。她告诫我别提祖父伤心事,萌发的好奇似六月阴雨,断断续续、隐忍不发,直至祖父弥留之际,他坐在窗边望向我,呢喃——
“离开吧,不要待在这里。”
我不敢想他是对谁说的话。
晨雾浅薄,厚重地覆盖眼皮,老人懒懒阖眸,瞧着比任何瞬间更加苍老。岁月逐步榨取青春灵性,先是锋利,再是皮囊,最终是康健。如何挽留灵魂蹒跚远走呢?
下巴颤抖震落泪珠,我握住祖父冰冷的手,那双慈爱的眼在我面庞停留,仿佛在浑浊思绪中专程抽出一缕,来阅读我的心。
“你说,这里有什么好?”祖父轻轻问。
我想向祖父证明——他的曾经、他的回忆、他难以割舍的事物,不止有忧愁和遗憾。
“那片阳光晒落会蓬发清香的草地!您从未修饰过它;它是我七岁被送来时,您带我去的第一个地方;它是最好的。您说,雷先生起初要建迷宫……”
迷宫一定很漂亮,他走进去,就没再出来了。
祖父盛满笑意的目光这样告诉我。
祖父走了,庄园明媚如昨。
女儿站在书房前,我牵起她推门而入。
她今年六岁,祖父的遗嘱是将庄园送予她,由我暂代管理。
顺女儿小小的力道蹲下,听她讲悄悄话:“妈妈!曾祖父订婚都没拍照片诶!”
我笑了,回答:“祖父是把照片藏起来了。”
女儿摇头,在我讶异的眼神中,她天真地说:“那张彩照吗?它的落款不是曾祖父写的。”
我记得,葬礼有位特别来宾。
女人年近花甲,自述年轻时学业受雷先生资助,自愿履行赡养义务,算他半个养女。
她也有张彩照,落款字迹熟悉。
写到:
My love for you is silent and long, a hidden rose without end, the rose that cannot be but ultimately is. http://t.cn/AX2xBX1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