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友可能对伊朗的三千年历史不太认同。
我也能感受到,似乎很多人觉得嘲笑和否定伊朗是有根据的——不说别的,他们觉得伊朗很“傲慢”。
前两天在伊朗军事自媒体的讨论群里,看到了一条伊朗网友的有趣的抱怨:他抱怨“中国人太傲慢”“在历史上只顾自己,不会胸怀世界”。这就很有意思了:我们觉得他们傲慢,感觉自己办事尽善尽美,谦虚谨慎;但他们却觉得我们小瞧伊朗,而且只顾自己,也很傲慢。
我感觉告诉他:你知道吗?中国网友觉得你们才傲慢,甚至很多中国的专家都觉得伊朗傲慢。这说明我们这两个古国需要增进互相了解。这一条回复得到了若干伊朗网友点赞。
傲慢能傲慢到哪里去呢?我不了解伊朗,但我确实跟以色列人打过交道。这么说吧,跟以色列打过交道、在那边居住过三次之后,虽然跟长期留学生和务工人员相比,对他们的了解还远远不够,但我的感受是:我对任何人傲慢的忍耐力都提高了很多。
真的,后来有人跟我说什么欧洲人冷漠,欧洲人反华,欧洲人傲慢——除了波兰和匈牙利,我基本都觉得真的还好。
(哦对了,我个人并没有觉得塞尔维亚人对中国人很热情,但其实整体还好。不管是当初在德国德语课上的塞尔维亚大姐同学,还是后来去塞尔维亚时民宿的房东,我感觉他们有一点点爱抱怨的神气。)
这都是以色列给我锻炼出来的。真没有黑他们。
在网上接触的伊朗人呢?我感觉在六月和这次跟伊朗网友的沟通里,感觉到伊朗网友的傲慢和怨气还是挺容易化解的,基本上,只需要承认他们是个历史悠久的文明古国,他们就平静下来了。
关于其他事情我是据理力争的:比如,我说,我们中国很熟悉抵抗传统,我们有自己的抵抗传统。有伊朗人不同意,说抵抗对于他们是神圣的,别人不懂。但我教育了他:反帝国主义,不需要有特定的宗教背景,也不限于特定的历史和文化背景。我们的抵抗与亚非拉人民的抵抗是一体的,只不过现在我们彼此都有很多人意识不到这一点。你听懂就听懂,听不懂去慢慢思考。
当然,我们必须承认,伊朗在反帝反霸反美反以方面,是做了许多实实在在的努力,也付出了不小的牺牲的。他们的的确确是在替我们挡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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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文明古国那部分呢?我承认伊朗是文明古国,难道是在哄小孩吗?
当然不是。我的专业就是古代近东。现代中东只是我的一个业余兴趣,了解很浅(我了解多一点的东西写出来也没人看),古代中东是我的硕士和博士专业。我就是基于古代中东、古代西亚领域的基本常识,完全认为伊朗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文明古国的。
伊朗的文字可考历史比我们长,始于五千年前的埃兰(Elam)文明。
大约三千年前,随着印欧语人群的迁徙,伊朗语族的使用者建立了新的政治中心。2500多年前,波斯阿黑美尼德帝国建立,征服了巴比伦和埃及等西亚北非之前的文明中心。
埃兰文明最终融入的波斯文明。
波斯文明向东的影响力也不容忽视。波斯帝国将亚兰语(一种接近古希伯来语的西北闪米特语;当今中东仍然有亚兰人——所谓现代“亚述人”)选作帝国行政语言(这学期正在开亚兰语课),而亚兰文字则影响了很多字母表的创立——包括粟特文,还有我国的老维吾尔文、蒙文、满文等。
阿拉伯字母,也是亚兰文演变而来的;亚兰文实际上就是今天的希伯来字母——是的,古希伯来字母早就废弃了,只有撒玛利亚人还用古希伯来字母的变体。
波斯的祆教、摩尼教,也传到了我国。这些宗教的很多元素,后来融入了道教。我们觉得道教是真正的本土宗教是吧?实际上道教海纳百川。
山西介休有祆神楼,福建晋江有明教草庵寺,里面供奉着摩尼光佛。
前者画着八卦图,后者呢?明代诗人游览草庵寺时,作诗称“结伴遥寻太乙家,峨峨万石映孤霞”、“竹边泉脉邻丹灶,沿里云根蔓绿藤。”——显然,也把明教/摩尼教遗址当成了道教遗址。
对了,实际上,真正的老牌“皇汉”,是看不上道教这种所谓的“本土宗教”的。
看看人家北宋山东人,民族主义者石介在《中国论》里面怎么说的:闻乃有巨人名曰佛,自西来入我中国;有庞眉曰聃,自胡来入我中国……其佛者乃说曰:“天有堂,地有狱,从我游则升天堂矣,否则挤地狱。”其老亦说曰:“我长生之道,不死之药,从我游则长生矣,否则夭死。”
只要不是儒家,在人家眼里,都不是“中国”。佛、道,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些西域“胡人”带来的歪门邪道罢了。
很多传统戏法、魔术,特别是西北的血社火之类,我怀疑也跟波斯祆教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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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祆教不是大部分都没了吗?当然,实际上在伊朗还有。伊朗还有很少的祆教徒,好像在议会有席位。伊朗有犹太教、基督教,也有祆教。
大部分改信了伊斯兰教,是否就代表伊朗文明断裂了?
我的主张一直是:文明的传承和断裂,要看不同元素的累积。有的传承多,有的传承少。
如果通过语言来看,那么埃兰到波斯,就是伊朗文明的一次局部断裂。
然而,这并不代表埃兰文化元素或埃兰人的“基因”全然消失了。他们只是融入了波斯。
改信伊教,特别是后来选择什叶派,当然是伊朗文明的某种局部断裂,但这种断裂的影响,比之前语言的断裂要小得多。
古波斯语、中古波斯语(巴列维语——和小丑王子无关)和现代波斯语,是一脉相传的。安息的帕提亚语则不在这条线上。
只要语言还在,文明的断裂就是有限的——古书是天书,还是能学明白能看懂的书,是两码事。
类比一下:古代埃及、两河的文明,为什么死透了?就因为语言文字都失传了。亚兰语勉强可以算古代两河文明的遗存,但亚兰语是移民带来的。阿卡德语没有人讲了,苏美尔语死了四千年了。
什么希腊化、基督教化、伊斯兰化——仅仅看文化本身,包括信仰本身,都不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希腊化时期,本土神庙慢慢失去势力,没有人养那些会楔形文字的祭司,以至于最终文字失传。当然,在那之前,语言先没了。
在埃及呢?科普特语最终让位于阿拉伯语,变成教会语言(即被锡安主义者“复活”之前的希伯来语),以至于基督徒日程生活里也用阿拉伯语——埃及文明就没了。
更像伊朗的是希腊。希腊语在迈锡尼时期曾经用线形文字书写,后来失传;希腊文明进入“黑暗时代”——所谓荷马史诗,应该就是对黑暗时代传说的总结。最迟在公元前8世纪前后,讲希腊语的人,从腓尼基人那里学来了字母表,重写开始学会写字——这才有后来的各种哲学家。
但是,古希腊文明早已随着基督教的传播发生了另一次断裂。然而,和波斯文明一样,这只是信仰层面的变化,语言没变。祖先留下的东西,学一学还是能看懂的。在这方面,波斯和希腊都相当有传承性。
更何况,伊教之前的传统也并不是完全被丢弃了:比如,我国新疆都过的诺鲁孜节,即波斯新年(也是一种春节),至今仍然是伊朗重要的传统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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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中国中原文明、华夏文明呢?海纳百川的部分,就不多说了,只说我们这几大元素是否还自然留存:
信仰:应该说我们的变化既大也不大。
大,是说我们三千年前的祖先,绝不可能是无神论占大多数,说下大天来也不可能。崇“天帝”、喜好占卜、祖先崇拜。
佛教(佛寺、佛塔、吃斋念佛)被很多人当成中华文明的代表之一——事实上,就跟希腊的东正教、伊朗的什叶派一样,是后来被拿来当身份认同标志的。
不大,是因为我们没有一种东正教或什叶派那样彻底取代之前信仰传统的排他性的信仰。
按理说,唯物主义和无神论在20世纪之后应该占绝对上风。但是,佛寺、妈祖庙、祠堂,各种起名馆,事实上的封建迷信算命活动,显然都回来了——当然,我个人并不为此感到自豪。
语言文字这方面,无需多言。语言传承下来了。虽然有很多方言,但都是古代汉语的后代。至于古代汉语是什么语言,是不是纯正的汉藏语,和远古东部人群的语言有什么关系——那就完全是另一个问题了。
汉字,经历了文字改革,但很多简体字古代就有人用了。我们看古代的石碑,踏下心来仍然能看懂。
姓名方面:姓氏名字,狭义的姓没了(除了姬、姜等,姓变成了氏),字没了(非要给自己取也没人拦着)。但基本上姓在前名在后,沿用至今。
所以,我们的传承似乎比伊朗、希腊要多一些,比埃及、两河更多。但是,在信仰方面,我们也并不能说我们拜天神、甲骨占卜沿用至今吧?更不能说儒家思想仍然是官方信仰吧?我们只是比他们灵活,转向和共存多于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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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面对伊朗也好,包括希腊也好,我们没必要傲慢。
古文明之间,可以互相学习。在古文明这件事上,伊朗至少比土耳其、以色列的传承要明确而自然得多。
自己在某方面优秀,不代表不能承认别人也差不多优秀。真正自信,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各种文化的长处。我虽然对以色列和锡安主义有很多意见,但我从未低估过犹太教和犹太文化的影响力和趣味性——当然,我必须强调,我觉得以色列和锡安与犹太文化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对伊朗的偏见、对伊斯兰的偏见、对黑人的偏见、对东南亚的偏见、无条件相信“西方伪史论”,乃至对犹太的偏见和过分无条件阴谋论式的反犹,伤害的只有我们自己,伤害的只是我们作为大国、古文明的见识和判断力。
#伊朗大使说250年怎能挑衅3000年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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