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穷尽列举》刚好在三八妇女节这天上映，片方选的日子很准，因为这部戏讲的恰恰是一个女人身上那些永远列举不完的身份。

先说片名。“非穷尽列举”是个法律术语，英文叫 Inter Alia，意思是“除其他事项外”，就是说我列的这些不是全部，还有更多没写出来的。

用它来做一部关于女性处境的电影的标题，精准得让人后背发凉——你是法官，你是妻子，你是母亲，你是女权主义者，你是卡拉OK爱好者，你是那个半夜还在想明天庭审怎么判的人，你还是……省略号后面可以无限续写。

这就是“非穷尽列举”，一个女人身上的角色，永远列不完。

影片的主角杰西卡是一位英国刑事法庭的女法官，事业正当巅峰。

法袍之下她努力做一个好妈妈好妻子，在法庭上她是替性侵受害者修补法律漏洞的那个人，回到家她要面对的是青春期的儿子和一段需要经营的婚姻。

她试图在所有身份之间维持平衡，维持得很用力，也维持得很漂亮——直到某一天，一件事把这个平衡彻底打碎。

我不想剧透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部戏最狠的地方在于它设置了一个几乎无解的道德困境：当你作为女权主义者在公共领域高举的那面旗帜，和你作为母亲在私人领域想要保护孩子的本能产生了正面冲突，你怎么选？

这不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题。

编剧苏茜·米勒也没打算给你答案，她只是把这道题完完整整地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坐立不安。

裴淳华一个人撑起了几乎整部戏。舞台时而是法庭，时而变成客厅，她在法官和母亲之间的切换毫无痕迹，前一秒还在法庭上措辞严谨地做判决，下一秒就回到家面对儿子的叛逆和丈夫的沉默。

她唱卡拉OK的片段我印象很深，在一部探讨如此沉重议题的戏里，那几分钟的摇滚范儿让你看到这个女人在所有身份之外，还有一个纯粹属于自己的角落。那个角落很小，但很亮。

这部戏和苏茜·米勒之前那部《初步举证》是同一个创作团队。《初步举证》讲的是一个女律师被性侵后发现自己曾经信仰的法律体系根本保护不了自己，那部戏的力量来自纯粹——一个人、一种愤怒、一个质问。

而《非穷尽列举》走了一条更难的路，它不纯粹，它故意让一切变得复杂和矛盾。

杰西卡不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她的痛苦里混着自私，她的正义里藏着动摇。这种不纯粹反而更真实，因为真实的人从来都不是单线条的。

有一处细节让我想了很久。

杰西卡和丈夫吵架的那场戏，两个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喊，喊到最后其实都不是在跟对方说话了，是在跟自己心里那个“我到底该怎么办”的声音较劲。婚姻里最让人窒息的时刻大概就是这样：不是不爱了，是爱解决不了眼前这个具体的问题。

从形式上说，这是一部 NT Live——英国国家剧院现场录制的话剧电影。没有蒙太奇，没有特效，就是一个人在舞台上，靠台词和表演把你钉在座位上两个小时。我在电影院看的时候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银幕里伦敦观众在笑的地方，银幕外中国观众也在笑；银幕里伦敦观众屏住呼吸的地方，中国观众也一样。编剧是澳洲人，导演是英国人，演员演的是英国法官，可坐在国内影院里的我们完全没有隔阂。因为一个女人要在事业、家庭和自我之间左支右绌这件事，不分国籍、不分语言，全世界的女性都懂。

豆瓣9.4分，实话说这个分数我觉得它配得上。不是因为它给了你什么答案，恰恰因为它没有。它只是把一个女人生活里那些列举不完的东西一件一件铺开，然后让你看到，光是“列举”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足够累了。

对了，今天是三八妇女节。如果你想送自己一个礼物，去看这部电影吧。不是因为它会让你感觉更好，而是因为它会让你觉得被看见了。被看见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