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61)工作和学习
上一集其实漏掉了一个细节:我太太是怎么从 Stockton 回到旧金山的。
那时候我太太几乎不敢开高速。即使后来很多年,她对高速公路也始终有些本能的紧张,更不用说当时了。从 Stockton 一路开回旧金山,对她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她只能坐灰狗。
在我借住在 Y 女士家里的那段时间,她其实来过 Stockton 一两次看我。每次都是这样:她从旧金山坐 Greyhound 长途车到 Stockton,我再去车站接她,然后两个人一起转公车回到住的地方。
那条路线,她已经走过几次了,虽然不熟练,但至少知道该怎么走。
这一次也一样。
她一个人去了灰狗车站,买了一张回旧金山的车票。也正因为只是坐车,她索性什么行李都没有带,身上几乎是空着手来的。
灰狗车一路走走停停。
从 Stockton 到旧金山,其实直线距离并不算远,但长途车要在好几个小城市停靠,上下客人。车子慢慢地在中央谷地的公路上晃着,一站一站往前走。
等到车开进旧金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四个小时。
但旅程还没有结束。
她还要从车站再转一趟公车,才能回到家。等她真正打开家门的时候,从 Stockton 出发算起,已经差不多六个小时过去了。
言归正传
第二个星期的周四,我早早就开始准备周末的行程。
这一次,我打算再回旧金山试一次,把她接回来。甚至连周末要做的功课,我都提前整理好塞进书包里——这样就算在旧金山待整个周末,也不至于耽误学习。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没想到,电话里她却先开了口。
她说,你这个周末不用回旧金山了,我自己过去。
我愣了一下。
她接着说,会有人送我回来。
这句话让我既高兴又疑惑。
高兴的是,她似乎终于改变了主意;疑惑的是——谁会送她?她在 Stockton 附近几乎不认识任何人,更不用说能专门开车送她过来了。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不过既然她说要来,我当然求之不得。
周五下午,我早早下了课,回到住的地方等她。那天我几乎什么也没做,只是时不时看看窗外的路。
五点过去了。
六点也过去了。
门口依然安安静静,没有车停下来。
那时候没有手机,也没有任何办法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既然她让我等,我也只能继续等下去。
屋子里慢慢暗下来。
就在我开始有些坐立不安的时候,电话终于响了。
我几乎是跑过去接的。
她在电话那头,声音依旧平静。她报给我一个地址,让我开车去接她。
那个地址就在隔壁的一个小城市,不远。
我抓起钥匙就出门。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进了一片安静的住宅区。两旁是整齐的小房子,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街道上几乎没有人。
我一边慢慢开车,一边对着门牌找地址。
还没完全靠近,我就已经看见她了。
她站在一条车道的尽头,远远看见我的车,就开始朝我挥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却笑得很开心。
车子停下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路边。
她回头,又向身后的那户人家挥了挥手。
我这才注意到,在车道旁边站着一对墨西哥夫妇。他们也在向她挥手告别,脸上带着很温和的笑容。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她也许会告诉我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故事。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早就把晚饭准备好了。那天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菜,只是简单做了一点热的东西——等她回来可以马上吃上。
她一进门,先是深深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把外套放下。
我们简单吃了几口饭,她的精神明显放松下来,话也慢慢多了起来。接着,她就开始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点一点告诉我。
原来,旧金山和 Stockton 的情况确实差别很大。
同样是那家中介公司,在 Stockton 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但在旧金山,她几乎第一周就被介绍去面试了。
那是一家做建筑材料的公司。
据中介说,公司里的会计突然请了一个多月的病假,很多财务单据都堆在那里没人处理,老板急得不行,所以急需找一个人临时帮忙。
她听完觉得自己可以试一试,于是就接下了这份工作。
公司规模不大。
办公室里的人很简单:一个老板,几个做销售的员工,再加上她这个临时顶替的会计。每天处理的事情也不算复杂,大多是整理账单、对账、录入一些财务资料。
不过,公司还有另外一群人——司机。
这些司机负责把建筑材料送到各个工地,每天进进出出,办公室里的人几乎都和他们打过照面。
过去几天,她慢慢和他们聊了几句,也算认识了。
没想到,其中有一位司机,居然就住在 Stockton 附近。
其实这在加州也不算稀奇。
旧金山的生活成本太高了,很多人都是在湾区工作,却住在中谷地区。每天或者每周来回跑一趟,可以省下很大一笔房租和其他开销。特别是司机、清洁工、园丁这些收入不算高的职业,更是如此。
于是她就问那位司机,能不能顺路把她带回来。
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
本来她是想给我一个惊喜的。
没想到,她低估了一件事,那就是每天下班的时候,从旧金山往中谷方向的车流。
车子一离开湾区,路上到处都是往中谷方向回家的车。高速公路上几段地方都堵得厉害,一会儿慢慢挪,一会儿又停下来。
原本算好的时间,一点一点被拖长。
等他们终于开到附近的时候,已经比她预想的晚了很多。
她苦笑着说,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结果差点变成惊吓。
吃完饭,她慢慢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她最后还是决定继续住在旧金山。
理由其实很简单——那里确实更容易找到工作。如果真的一直找不到,她才会再搬回 Stockton。
现在这份建筑材料公司的工作,大概还能做四个星期。她已经和那位司机说好了:每个周五下班后,他顺路把她送到 Stockton;周一清晨,她再搭他的车回旧金山。
四周之后,再看下一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
我听着,也知道再劝已经没有意义了。
不过至少,她每个星期都会回来。
只要她肯回来,其实就够了。
那几个周末,我们又过回了最初的生活。
一起去超市,一起买菜,一起在厨房里忙来忙去。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是时间变得很短。
周一清晨,大概四点钟,我就要起床。
天还没有亮,街道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声音。我开着车,把她送到那位墨西哥司机的家门口。她下车,轻轻关上车门,然后转身走过去。
车灯照着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清晨的黑暗里。
就这样,她来来回回跑了四个星期。
旧金山的工作机会,确实比 Stockton 多得多。
那份临时会计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中介就已经给她介绍了另一份工作。
这一次是在一家家具店。工作时间比较长,大概要做两个月。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顺路回 Stockton 的司机了。
于是我们只能重新商量。最后约定,两周见一次。
她如果周五下班再坐灰狗车回来,路上时间太长,我实在不放心。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开车回旧金山看她。
只是这样一来,我就只能住在父母家里。
那段时间,我在 Stockton 上学,在旧金山见她,在父母家里过夜,生活像被分成了几块。
家具店那份工作,她其实没有做到两个月。并不是那里不好。
而是她自己找到了一份真正的工作。那是一家会计师事务所。
他们主要帮一些小商家做财务报表、报税,还有日常的账务处理。她去面试后,对方很快就决定录用她。
她回来告诉我时,只说了一句话:“这份工作应该会比较稳定。”
那一刻,我知道,她终于站稳了。
后来,她就在那家会计师事务所稳定了下来,一做就是很多年。
而我们见面的时间,也慢慢从原来的“两周一次”,变得越来越灵活。
因为我的学习节奏,一直在变化。
第一个学期,大多还是基础课程,虽然也忙,但至少还在适应阶段。到了第二个学期,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大量真正的医学理论课程开始出现。
那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药学院的强度。
其实在入学之前,我已经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准备。我知道课程会难,知道压力会大。但真正坐进教室听课以后,我才发现,原来那些准备远远不够。
最大的问题,是药名。
美国的药名,对我来说几乎完全陌生。
哪怕是最普通的药,比如对乙酰氨基酚、布洛芬,在课堂上听到的时候,我也需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很多药我在中国其实见过、甚至接触过,但名称完全不同。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英文药名,班上的同学点头记笔记,而我脑子里却在拼命翻译——这到底是什么药?以前是不是见过?
一开始,这种感觉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还好,在回国办婚礼的时候,我多留了一个心眼。
通过朋友,我买了一整套上海医科大学的医学教材带回美国。当时只是觉得,也许以后会用得上,没想到现在真的派上了大用场。
现代医学的基础理论,其实是共通的。
不管用哪种语言讲,人体结构、疾病机制、药物原理,本质都是一样的。
于是我慢慢形成了一种学习方法:
先读中文版教材,把概念彻底理解清楚;然后再回到英文课本,对照着看。
这样一来,很多原本需要反复琢磨的内容,很快就能明白。
无论是记忆还是理解,都为我节省了很多时间。
当然,用这种方法学习久了,我也逐渐发现了一些问题。
中文版教材并不是完美的。
有些地方是翻译不够准确,有些地方甚至明显落后。后来我大致比较了一下,发现很多内容大概落后了两到三个英文版本。
而英文医学教材通常三到五年就会更新一次版本。
也就是说,很多中文教材的内容,其实已经晚了十年以上。
不过好在,这些差距可以通过课堂上教授的补充而弥补。
我们的教授几乎都强调同一件事情:
课本只是基础。
现代医学的发展速度非常快,如果只停留在课本内容,很快就会落后。
所以他们经常会给我们一些最新发表的医学论文,让我们阅读、讨论,甚至写小报告。
一开始读这些论文的时候,我几乎是硬着头皮往下啃。
但慢慢地,我也开始习惯这种节奏。
原来,医学不仅仅在课本里。
真正的医学,其实每天都在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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