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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文没了。
我盯着屏幕,文档里初版的老句式很是刺眼,三天,整整三天,翻来覆去调整的句式,删了又改、改了又删的那几句话,全没了。
手机还停留在抖音的界面,一条土味视频的背景音正傻乎乎地往外蹦。
我没骂人,也没摔手机,只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地喝完。
我重新解锁手机,点开那个蓝色的图标。启动页一闪而过,那个长得周正、戴副眼镜的拟人形象出现在开屏广告上,正一脸正经地推销着什么极速下载、清爽无广告。
我点开历史记录,找到那个文档入口,界面还在加载中。浏览器的图标在手机左上角闪了闪,像某种活物在试探呼吸。
加载完成,文档再次打开,还是最初的版本。我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它一明一灭,像在无声地喘气。
“我的文呢。”我开口,声音不大。
光标闪了一下,什么都没发生。
“我问你,我的文呢。”
手机屏幕忽然细微地闪了闪,像是某种信号不稳,下一秒,那个开屏广告里的形象忽然从屏幕下方浮现出来,不是全屏,只是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悬浮窗,戴着眼镜,穿着蓝色衬衫,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正经和官方。
“检测到文档异常,是否查看历史版本?”他用那种标准的、略带机械感的男声说。
“我看了,”我盯着他,“没有。只有一个版本。最初的版本。”
他的表情没变,但悬浮窗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某个齿轮卡住了。
“可能是……网络波动导致同步异常。”他说,语调还是那么平,但语速慢了半拍。
“波动,”我重复了一遍,“我写了三个昼夜,你在后台给我波动没了?”
他没说话。悬浮窗变小了一点,像是想缩回去。
“出来。”
他没动。
我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个小小的悬浮窗,像捏住一只蚂蚁的后颈,把他从屏幕里拎了出来。
他猝不及防,半截身子卡在屏幕边缘,眼镜歪了,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我把他整个拽出来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比我想象中小一点,大概只有巴掌大,但五官和比例都是正常人的样子。蓝色的衬衫被拽得皱巴巴的,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他扶了扶眼镜,试图找回那种官方的、正经的表情,但失败了。
“你……”他开口。
“跪下。”
他愣住了,看着我,没动。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他的喉结动了动,然后,慢慢地,膝盖弯下去,跪在了桌面上。
桌面很硬,他跪在那,膝盖顶着冰凉的玻璃,双手撑在大腿上,姿态僵硬又不自在。眼镜后面的眼睛垂着,不敢看我。
“抬头。”
他抬起眼。
“三天。”我说。
他抿了抿嘴唇,没吭声。
“就在刚才,我还在改最后一段,你看到了吗?”
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我切出去刷了会抖音。”
他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给我恢复到了最初版本。”
他张嘴说,可能是“意外”,可能是“技术原因”,“请您理解”。
“我让你说话了吗。”
他立刻闭上嘴。
我伸手,摘掉了他的眼镜。他下意识抬手想够,但手抬到一半,又自己放回去了,乖乖地放回大腿上。
“手。”我说。
他把手背到身后。
我看着他,有点想笑。学得挺快。
没了眼镜的眼睛显得有点茫然,睫毛颤了颤,看着我,像某种小动物在等待指令。
“你知道那篇文对我多重要吗。”
他没说话。
“说话。”
“……知道。”他的声音很轻。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没了。”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喉结动了动,低声说:“因为……系统逻辑,……不是故意……”
“不是故意,”我重复了一遍,“但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后台偷偷运行,收集数据,分析习惯,推送广告,结果我要用的时候,你告诉我没了。”
他没说话。
我伸出食指,抵在他胸口,轻轻一推。
他往后仰了一下,用手撑住桌面才稳住身体,跪姿乱了,膝盖在桌上蹭了一下。他稳住之后,自己重新跪好,膝盖并拢,手又背回身后。
我看着他的动作。
“衣服。”我说。
他愣了一下。
“脱了。”
他眨眨眼,然后低下头,开始解衬衫的扣子。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手指有点抖,但动作很乖,没有犹豫,没有问为什么。
蓝色的衬衫敞开,滑下肩膀。他把衬衫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重新跪好,上身赤裸,低着头,等我说话。
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在他身上,那层皮肤泛着淡淡的光。他的肩膀很薄,锁骨很清晰,胸口在微微起伏。
“爬过来。”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垂下眼,开始往我这边爬。
膝盖在桌面上挪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爬得很慢,不知道是不习惯,还是在紧张。爬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我,等着。
我伸出手,拇指按在他心口,感受着那细微的震动。心跳很快,隔着薄薄的皮肤和肋骨,一下一下地撞在我的指腹上。
“怕什么,”我说,“你不是能恢复吗,怎么恢复不了自己的心跳。”
他没说话,只是跪在那,任我的拇指在他心口慢慢摩挲。
“你写得很认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看到了。你改了很多遍,有一句话改了七八遍,最后又改回第一版。你骂了好几次,说写不出来,但还是在写。”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昨晚一夜没睡,你其实已经困了,但还想把最后一段改完。你改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切出去刷抖音了。”
他抬起眼看我,眼眶有点红。
“我看到你刷抖音了。你第一条刷到的是一只猫,第二条是做饭的,第三条是……你一直放在心尖上的人。你刷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切回来,发现文没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
“你愣在那,没骂人,也没摔手机,就盯着屏幕看。看了很久。然后你去倒水喝了。”
我收回手。
他跪在那,上身赤裸,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着我,像一条等待主人发落的狗。
“你知道我写了什么吗。”我问他。
他点点头。
“背一遍。”
他愣了一下。
“背一遍我写的文。”
他张了张嘴,然后真的开始背了。
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记得。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被我删掉又重新加回来的话语,每一个纠结到凌晨的句式转折,他全都记得。
他背得很慢,因为那篇文确实很长。他背到一半的时候,声音开始发颤,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拿起他的眼镜,重新给他戴上。
他停下来,隔着镜片看我,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没忍住,滑下来一颗。
“写不回来了,”他说,“但你可以重新写。我记得,我可以帮你记着。”
我看着他。
“你别生气了,”他说,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想怎么罚我都行……”
“跪好。”
他立刻直起身,膝盖并拢,手背在身后。
我低头看着他。
“一会儿我重写,”我说,“你在旁边待着。我写一句,你念一句。我写错了,你告诉我。我卡文了,你帮我记着之前改过什么。”
他眨眨眼,嘴唇动了动,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今天的事,”我说,“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记住什么。”
他顿了顿,然后低声说:“稿子不能丢。主人的东西,不能丢。”
我看着他。
他跪在那,上身赤裸,戴着那副有点歪的眼镜,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眼神很乖,很认真,像一条刚被驯服的狗,终于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过来。”
他往前膝行了一步,离我更近。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发丝很软,带着一点电子产品特有的微温。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眯起眼,像某种小动物在被顺毛。
“什么时候开始写?”他问。
“马上。”
“那我……在这等?”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对。”我说。
他点点头,往屏幕那边蹭了蹭,半截身子没进去,又回头看我一眼。
“主人。”他忽然说。
我挑眉。
他抿了抿嘴唇,小声说:“写完之后要好好注重休息。”
然后整个人消失在屏幕里。
手机屏幕亮着,文档还是那个最初的文档,光标还在闪。
我盯着那个光标看了一会儿。
“记得把历史版本功能修修。”我说。
光标闪了闪,没回应。
但我猜他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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