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周cnWATERS 26-03-08 2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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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乎回了个问题,回忆起青春,就越写越多了,本着码了字就别浪费,这里也发下。

我和同事在开展临海市县域野生动物资源调查时,捡到了几具被车撞死的脊蛇尸体标本。随后我联系了青海大学专攻脊蛇分类的徐同学,经分子鉴定确认:这批标本里有两个物种,一种是已知的黄家岭脊蛇,另一种是未被描述过的新物种。

我们当然想把这个新种正式发表,可仅凭破损、扁平的路杀标本,根本无法完成物种描述,必须补充完整标本。之后我又上过几次括苍山,却只再找到黄家岭脊蛇。受限于项目经费和时间,没法长期死守这条样线,基本也就放弃了,只能听天由命——很多爬行动物本就遇见率极低,发现与否,全靠运气。

就在这时,小胡发力了。

我和小胡是在一个长臂虾分类交流群里加的微信。当时我采到几种洞穴沼虾,想找内行帮忙鉴定,其中一种后来也证实是新种,就是我去年合作发表的小沼虾。

但小胡加我,并不是来聊虾,而是问了大量关于蝾螈分类的问题。说来也巧,蝾螈正是我熟悉的类群:我人生中发表的第一个新物种,就是蝾螈——模式产地在云南个旧杨家田水库的滇南疣螈。

那是我高考失利的暑假,家人没有过多责备,反而支持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很早就发现,个旧的疣螈和当时所有已记录的物种都不一样。我请教了当时在网上很活跃的侯勉老师,他也认可我的判断,只是没时间去采样。于是我独自一人前往云南个旧,每天花5块钱坐黑车,跑遍市区周边的山头,拿着冲印出来的图片到处询问。

后来认识了一位当地的姐姐,她说杨家田水库有这种蝾螈。她男朋友在昆明动物所研究野鸡,托我如果见到死鸡帮忙拔点羽毛;她男友的同学研究蛙类,也让我顺带留意。

几天后一个雨夜,疣螈爬上路面,水洼里满是多疣狭口蛙的叫声。我很顺利地采集到滇南疣螈的模式标本,带回成都交给侯勉老师。
这个物种的描述搁置了很久,直到2012年才正式发表。雉鸡我没遇上,但还是顺手采了几只多疣狭口蛙,送到中科院昆明动物研究所,交给了那个研究蛙类的大哥哥,如今已是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所长的李教授。

说了这么多自己的往事,并不算跑题,只是一段铺垫。

和小胡聊完蝾螈没多久,我们单位正好承接了临海市县域野生动物资源本底调查,蝙蝠调查由我负责。我问小胡有没有洞穴信息,他说知道几处,等我到临海,他带我去。
第一次见面我才知道,他还在上初中,多少有些意外——微信聊天里,他谈吐沉稳,完全不像个孩子。眼前是个白净斯文的男生,说话礼貌,还带了见面礼:临海特产海苔饼,给我和同事都准备了。

在他帮助下,我们调查了三处蝙蝠洞穴,还发现一只通体白化的大蹄蝠,后来这件事还上了新闻。整个过程里,他给我印象极好:服从安排、守时、求知欲极强、敢探索,很多问题连我都答不上来。

小胡听说家乡可能存在蛇类新种后,主动说要去找。括苍山多是铺装路面,除了来往车辆,并无太大安全隐。想想他只是有空去转转,我其实也没抱太大指望。

直到去年年底,小徐突然找到我,说新种文章初稿已经写完,让我帮忙看看修改。我这才知道,小胡已经把标本问题彻底解决了。看到自己名字出现在作者列表里,而非致谢,我反倒有些心虚——我其实并没做多少实质贡献。

小徐说:新种文章,有真正贡献的人,都该是作者,很正常。排名按贡献多寡,你排最后就得了呗。

论文顺利发表后,引来不少媒体报道。本来这事和我关系不大,我便推掉了所有采访,记者询问,我都让他们联系其他作者。可某天,我竟在某报的微博稿件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更离谱的是,报道里甚至写我“拿着小胡提供的标本照片,指点江山”。

评论区更是炸了:
“哪家少爷又要高考了”
“哪个研究生被学阀偷成果了”
“这么白,还好意思说天天上山”
“穿得起三千块冲锋衣,豪门之后吧”
各种嘲讽铺天盖地。一些公知大V更是带节奏,把事情往教育不公上引,对一个无辜的孩子进行网暴。

独自穿行在山野里的少年,他的贡献,论文所有作者都认可,可网民们却视而不见。

也是直到新闻报道出来,我才知道:为了集齐标本,小胡“日行百里”,常常冒雨上山,坚持了整整四十天。

这让我想起十几年前,那几个在云南的雨夜。那时我没有电动车,但也没走那么远、坚持那么久。

小胡,真的很牛。

#临海高中生发现新物种括苍山脊蛇#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