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ceVoorpret
26-03-09 08:23

两周前还在西班牙,在从赫罗纳去巴塞罗那的火车上遇到三个交换来读phd的陌生人,一男一女来自巴西,还有一个日本男,于是我又很自然地掏出那个当我遇到非中文母语使用者最爱问的问题:在你们的母语里有什么词你们觉得特别美丽吗?

巴西男Bruno跟我分享了Querência,他说这是一个由动词变化而来的名词,词源是querer,意味渴望、想要。

在潘帕斯草原上,自由放牧的牛群无论游荡多远,总会本能地返回某一片特定的土地。牧民把牛群这种”被拉回去”的地方称为 querência。Querência不是”家”,不是你选择居住的地方,而是无法解释地将你牵引回去的地方,它与一种更原始的、和内心的感受更贴近的归属感紧密相连,中文里大概最接近的说法是”魂牵梦萦之地”,但并不完全确切,这个词的情感结构和“归处”概念并不一样。它不是稳定的坐标而是张力本身,或许可以理解为“自由离开的权利与甘愿回归的意志的合二为一”会更好一些。

拉康说词是对物的谋杀。这句话乍听之下令人不知所以,但他要说的其实是人类习得语言的悲哀。如果我们的所思所想可以召唤物,那么我们并不需要用词语去命名事物,正是因为人与物之间维持着一种认识即失去的关系,所以有了词,词确认了“物”的不在场,是在这个意义上完成了对“物”的谋杀。——特别美丽的认识不是吗?我们在使用的词语的时候,是在一遍一遍地召唤不在场的、失去之物,我们开口说话,谈论客观世界,只是在无限靠近那个确切抓到物的时刻。那么在这个意义之上——无法抓住本身可以代表什么呢?可以是永恒的失望也可以是不止息的渴望,后者是我们被丢在这个名为“世界”的浩瀚无际的海上航行的一道帆。语言就是这样一种缺席的痕迹系统,这也正好解释为什么有些词会显得特别美。不是因为它们“描述得更准确”,恰恰相反,因为它们描述得不够准确。这个世界上,所有美丽的词都在试图捕捉的是一种边界模糊的体验,它们像裂缝,透过裂缝你能隐约看到那块被语言压扁之前的东西。

我离家越远就越在想什么是归属之地。托宾的小说里,故乡是一个离开了就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属于男人的故事奥德赛里,乡愁则是史诗,是必须回去。伍尔夫却说,女人没有祖国。在这三层意义上,归属之地逐层消解,最终离开了物理世界之外,不再作为一个空间上的坐标而存在。而当归属之地脱离了物理坐标,它反而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譬如说,在一列从赫罗纳到巴塞罗那的火车上,和三个陌生人谈论母语里最美的词的那一个小时里。

Bruno在潘帕斯草原没有牛,但他把Querência带在身上,在异国他乡的火车上给了一个陌生人。那是一小片潘帕斯草原,这也是一种归处。

发布于 荷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