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凌羊 26-03-09 14:12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我舅舅死的时候,我给他的儿子打过一通电话,主要目的是通知,但我很后悔跟他说:“你还是回去看一眼吧,你很小的时候,他还是待你好过的。”

可是,这一点“待你好过”,就足以让一个遭遇人渣父亲的儿子放下所有仇怨去看一眼父亲的尸体吗?不能。

从他记事以来,他感受到的全是父亲给的伤害。我舅舅打他,虐待他,把他的母亲打跑,殴打他的爷爷奶奶——那是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后来他连爷爷奶奶都没有了,我舅舅就把他扔给别人家抚养,甚至把他从学校里接出来,逼着他去给人放羊,放羊所得的每月二十块钱,我舅舅还要拿去买酒喝……我舅舅生了他,但没有抚养他,甚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别人不敢抚养他。我舅舅毁了他的一生。

到最后,我舅舅众叛亲离,45岁在孤独中去世。站在表弟的角度,我舅舅的死亡对他来说是件悲伤事吗?不是。他有必要花费自己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为这样一个父亲奔丧吗?不能。

而我因为震惊,在那一刻,表演了一个道德绑架和和稀泥的角色。我现在想来,依然会埋怨自己。

我舅舅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告诉他:你不配被爱,你不配拥有正常的生活,你不配有任何希望。

我说这句话的逻辑是:因为有过一点好,所以你应该抵消所有的坏。

但这个逻辑的前提是:那一点“好”和那些“坏”是可以放在天平上称的。

可我表弟的人生不是天平。那些“好”可能只是舅舅某天喝醉了没打他,或者随手给了他一块糖。而“坏”是:他没有童年,没有安全感,没有家,没有未来。

用那一点点“好”去要求他放下这一切,等于在说:你的痛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做一个“孝顺的儿子”。

我当时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被那个“死者为大”的社会脚本绑架了,然后顺手把这个脚本传递给了他。

可他需要有人通知他这个消息,然后对他说:“你不用去。他对你做的那些事,不值得你去。你好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好的回应。”

但我没有说这句话,我说了另一句。

我现在埋怨自己,是因为我看到了自己在那场戏里扮演的角色——我不是站在表弟这边,而是站在了“社会期待”的“大和解”“大团圆”那边,替他那个根本不配的父亲,向他索要最后一点“儿子的义务”。

是因为,那时候的我,还不明白:原谅不是义务,和解不是必须。

发布于 广东